郑晔是将门之子，所荫之职乃是武职，对于王景琛提出的梳理账目之邀，自然有些懵。
但是今日来到太学文星阁的，却绝大部分都是监生与文职子弟！
王景琛发出此请，他们若是就势留下，倒是免了那灰溜溜而走的尴尬局面。
于是，郑晔将目光转向其他几位前排的组织之人：“王博子邀我等梳理账目，你们可还成么？”
那几人，也万万料想不到今日局势会诡异的走到这一步。
几人互视一眼，各自心中明白，现而今也只能这般迂回一番。
点了点头道：“成，那必须成！”
当天，天晴无云。
太学内的古木松柏之下，日影斑驳。
无论是古木松柏的日影下，抑或是文星阁前的广场空地之上，此时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长桌。
在太学祭酒与众博士的支持下，太学各讲堂的桌椅几乎全部搬到了此处。每张桌椅都被编排了次序，自文星阁前一路排出去，直延伸至太学敦化堂的青石板广场。
每套桌椅旁，各自分配了学子四五名，在太学《易》社学子的编目下，既惶惑又好奇的待在自己的所属分区之内。
郑晔是武职，对于这等事务，十分没有底气。
可是一来，他对于王景琛究竟准备要做什么实在太过好奇。二来，据王博子所言，每个人需要做的梳理事务，并不会很难，便也安安生生的留了下来。
此时的他，瞧着太学摆出如斯大的阵仗，再一次惊的眼珠子要瞪出来。
究竟……
是什么样繁难的账目，要千余人共理！？
便是掌一国之财政的三司，理着大周上下最复杂的账目，又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哪怕计相亲临，观此场景，都要感慨所见世面不够大！
“嗳，郑兄！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郑晔瞥那人一眼——他也还想知道！
吕瑁与赵栩二人，本就几乎日日往太学来，也理所当然了参与了这一场盛事。
片刻后，有或是太学书吏，或是分工的太学诸生，陆陆续续为每一张桌案分置了文房四宝与空白的纸张与账册。
然而，当他们拿起这所谓的“空白”账册，却发现——显然与他们从前所见过的任何账册不同！
吕瑁等人十分好奇翻开账册来看，只见一张张白色的纸页之上，不仅仅有竖行的条格，甚至还有几道横线，与这些竖立的条格交叉纵横而过。
将一张纸页分隔成了一行一行，或短或长的格子。
众人疑惑之间，只见有一名着太学学子服的青年人，似乎易社社长。他手中持了一份已经写满了字的类似账本纸页，陆续分发给负责每个分区的太学《易》社等学子。
这些分区负责的学子，显然提前已然熟悉并知晓纸页内容的含义。
紧接着，各区负责的学子陆续举起手中纸页，对分属区内的众生道：“诸位，请看我手中这一份表格！”
“表格？”
有人登时发出疑问：“什么是表格？为何称之为表格？？”
前面的学子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十分耐心的解释：“大家请看你们桌案之上的账本。是不是分别有一条条的横线与竖线，将纸页上划分出了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格子？”
众人颔首：“确实。”
太学生一点头：“此即为‘格’之意，便是指这一个个的小格子。然后是‘表’，上表是臣子向圣上陈述政见、陈说下情的常见形式，诸位对此应当明了。所以‘表’之意，便是在于陈述、表意。”
“‘表格’合起来的意思，便是通过这些格子了表达和陈述，与‘表’、‘章’类似之意。”
这一番话说完，当即有人颔首：“原来如此！”
“可是，这么一个‘表格’又能陈述些什么东西？？又该怎么来用他陈述？？”
太学生当即往自己手中的那一页‘表格’一指！
“诸位，请看我手中这一份文籍与这一页表格！”
大家的好奇心已然被勾起，此时俱都打起了精神，往这名易学生手中瞧去。
太学生先是将一份文籍展开：“这是咱们一份大周自立朝之初至今的《登科记》、《百官谱》、《邸报合订》《国史》《实录》等公开典籍的抄本或原本。”
“这些书录材料当中，均记录有公开的官员任命、转官、封赏、弹劾等消息，民间编纂之百官谱，亦有在职官员的官职、出身、籍贯等。虽非官方，但流通广，所记也相对准确。而《国史》《实录》乃至地方方志、碑文等，包含有大量高级官员的出身、政绩、褒贬记载。”
“我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将从这些各式各样的档案之中，将其中所涉及的官吏信息摘取、并抄录至旁边那一份表格中。吾等不录全文，只采要项。”
“大家看手中这份表格，我们摘取记录的内容，便全部在这一份表格之中。”
“第一列：姓名
第三列：初授官职
第六列：最终官至
第七列：备注（举荐者、姻亲关系等可考信息）。”
“每一册档案，由五人共理：一人朗读条目，两人分填表格，一人复核，一人总览。所有表格最终汇总至文星阁内室，还有学子将会对这些表格的结果进行归类统计。”
“诸位只要将我们区分属的这些簿册，全部依照我方才说的办法，摘取、誊录完毕，便算诸位已然梳理清楚了王博子请诸位梳理之‘账目’！”
一番话毕，众人无不瞠目。
竟然，他们要理的所谓“账目”，是每一个公开在各式各样信息当中，所能见到的一个官员在任上的信息！
那名太学生又解释说：“这一张表格看起来十分简单。可是因为我等不过是普通太学生，无法窥得吏部、考官院乃至各州府衙之架阁库内，有相关吏员所记录的官员在考存档。”
“然而，王博子说‘国之治乱，官之贤否’，必有迹可循于青史、于朝报、于天下公议！”
“今日太学文星阁于发起‘国朝选官得失考’，不凭臆测断，而凭可考之书、可见之报、可询之人！”
“总得说起来，王博子所列考据之法有三：
一曰‘书考’：分组查阅《登科记》、《题名录》，梳理历科进士名录；查阅《百官谱》，标注官员出身；翻阅《国史》、《实录》，摘录名臣事迹与评价。
二曰‘报考’：梳理近二十年《朝报》，凡见官员任命、转官、受赏、被劾之记载，皆录与表格，按人归拢，可观其仕途轨迹与朝廷褒贬。
三曰‘询考：请教学官、致仕老臣、乃至家中长辈，查方志笔记，凭士林公议与记忆，对某些官员或制度节点进行补证。’”
说到这里，那名太学生再一次举起手中表格。
“每一张表格，记一人，我们称之为‘官员考据表’。因此次考据范围宽、涉及档案大，诸位家中若有以上我等所提到的文集笔记材料，如果还算方便的话，王博子希望能暂借征集一用。诸位呈交上来的材料，会先交纳入文星阁阁内，审议材料是否可用，并且分门定类，以参摘取录用。”
“事后，相关文集，太学文星阁也必定会原书奉还诸位！”
太学生的一番话说完，其分区的诸生无不怔愣。
到了此时，众人也总算明白了些，究竟王博子请他们来做的，是何事！
以及，何以需要如此多的人手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