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刚装好的落地窗蜿蜒而下,冰凉滑腻的水痕在玻璃上缓慢爬行,把外面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紫红在左洇开,钴蓝在右拉长,像未干的油彩被手指反复抹蹭。
店里弥漫着一股还没散干净的乳胶漆味,刺鼻的氨水气息混着潮湿的霉气,钻进鼻腔时带着微痒的颗粒感;空气沉甸甸的,仿佛吸一口就压得人喉头发紧。
沈夜靠在吧台后的转椅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橡胶鞋底与水磨石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吱——哒声,那声音被雨声裹挟着,在耳道里反复回弹。
原本挂着营业执照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加厚的防弹玻璃框。
框里封存着那张烧焦的判决书残页,边缘蜷曲焦黑,像只死去的黑蝴蝶,指尖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那纸页深处透出的余温——不是暖,是炭火熄灭后三小时那种闷闷的、令人心悸的烫。
红色的火漆印还没褪色,凝成一块暗褐凸起,凑近了闻,真有股子铁锈混着陈年血痂的腥气,舌尖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咸涩。
脑子里很吵。
以前那些残响只是复读机,现在倒好,学会开会了。
识海深处,那张并不存在的圆桌旁,十二道黑影正襟危坐。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股子争论的劲头倒是活灵活现——衣袍拂过石面的窸窣、指节叩击桌面的钝响、气息骤然收紧时胸腔的微震,全都清晰可辨。
要是再碰上这种不讲理的审判,咱们是不是该先下手为强?说话的是那个淹死鬼的残响,声音湿漉漉的,像从深井里捞上来的青苔,带着水珠坠地的嗒、嗒余韵。
那是坏规矩。另一个声音很刻板,听着像是个老学究,尾音微微发颤,像旧钟摆卡在半途的金属嗡鸣。
屁的越界,命都没了守什么规矩。
沈夜没制止,手里转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锐响,像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春蚕啃食桑叶。
这帮家伙进化了。
以前是单兵作战的工具,现在居然有了群体思辨能力。
这就跟养狗似的:你家狗不仅学会了看门,还蹲在监控屏前,用爪子指着画面里晃过的可疑人影,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带着逻辑重音的呜噜声。
它们越来越像人了。
苏清影手里拿着一块鹿皮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本古籍的封面。
鹿皮粗粝的纹路刮过指腹,她没抬头,声音却有些发紧,那你呢?如果你越来越依赖它们,会不会……
会不会变成怪物?沈夜把笔往桌上一扔,塑料笔身弹跳两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只要我还能感觉到饿,还能想起来还没还房贷,我就还是个人。
门口的风铃没响,门却开了。
一股子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钻了进来,呛人,干燥,带着草木焚尽后特有的焦苦香,瞬间盖过了乳胶漆的味道,连舌根都泛起灰白的涩意。
墨娘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白灯笼。
她脸色惨白,嘴唇红得像血,眼神里总是带着那种看透生死的漠然——那目光扫过来时,沈夜后颈汗毛微微竖起,皮肤泛起一阵细小的麻痒。
昨晚城东殡仪馆炸了炉子。她没废话,把那个白灯笼放在门口的伞架旁,竹编灯骨与金属支架相撞,发出一声空洞的哐啷。
三具刚推进去的尸体,还没烧透,就在停尸房的地板上拼成了一张巨大的判决书。
沈夜挑了挑眉,给苏清影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倒茶——紫砂壶嘴倾泻出琥珀色的茶汤,热气蒸腾,带着熟普洱特有的微酸陈香。
拼的什么?
沈夜无罪。
墨娘子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冰碴子刮过玻璃,你烧了一座纸狱,把袁明章的脸皮都扒了下来,可影契书斋那帮老东西不会认输。袁明章不过是个看门的,他背后的守默会才有真东西。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账册,扔在吧台上。
册子封面是人皮做的,冷硬、微皱,摸上去像冻僵的蜥蜴背脊,上面写着守默录·丙子卷。
七司九堂,管的是人间律法和冥规的对接。你现在在他们眼里,不是被告,是个失控的规则漏洞。墨娘子指了指账册夹着的一页,好好看看,纸狱那是过家家,千判台才是定生死的阎王殿。
沈夜翻开那一页。
字迹潦草,透着股狠劲:唯千判台可定轮回之权。
既然我是漏洞,那就把漏洞捅得再大点。
沈夜合上账册,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既然他们喜欢玩法律,那我也陪他们玩玩。不过这次,我想当法官。
半小时后,剧本杀店的中央。
一张麻将桌被拖了出来,四条桌腿与水泥地摩擦,拖出四道浅浅的灰痕;上面铺了一层红布,绒面吸光,沉甸甸垂坠,像凝固的血。
沈夜坐在审判席上,身后贴了一张黄纸画的简易法徽——朱砂未干,边缘微微翘起,散发出微辛的药香。
苏清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速记本,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很稳;铅笔在纸上疾书,沙沙声细密如雨打芭蕉。
桌子正对面,放着一个用黑布蒙着的陶罐。
那里面封着的,是那天从废墟里捡回来的、袁明章残留在判决书上的那一缕意识。
开庭。
沈夜手里的惊堂木是一块刚才随手找来的板砖,往桌上一拍,灰尘簌簌扬起,在斜射进来的雨光里翻飞如金粉。
今日审理案件:袁明章是否滥用程序致无辜者精神污染。
话音刚落,空气里的温度骤降——皮肤表面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薄雾,又迅速消散。
那陶罐开始剧烈抖动,罐身与桌面撞击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在疯狂搏动。
沈夜没动,只是微微闭上了眼。
识海中,那十二道原本争论不休的人影突然安静下来。
紧接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现实空中,围成了一个半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陶罐——衣袂无风自动,带起细微气流,拂过沈夜额前碎发。
表决。沈夜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店里却有回音,像从深井底部浮上来的气泡破裂声。
十一只手举了起来。
有罪。
在那十一只手举起的瞬间,沈夜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不是表皮灼痛,而是肋骨内侧某处肌肉猛地抽搐,血管随之鼓胀搏动,像有熔岩在静脉里奔涌。
以前是被动挨打,靠着死得惨来换取情报。
现在,这是裁决。
是受害者变成了执法者,把那股子憋屈和愤怒凝聚成了实质的刀锋——那锋刃割开空气时,耳膜微微发胀。
你无权审判!
陶罐里传出一个嘶哑、扭曲的声音,那是袁明章的残识在咆哮,程序!程序只能被执行,不能被质疑!我是规则的化身,你是个什么东西!
咔嚓。
陶罐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黑色的墨汁从裂纹里渗出来,在桌面上飞快地扭曲,试图重组成具有杀伤力的咒文——墨迹蠕动时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如同活物舔舐伤口。
我是什么东西?
沈夜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白森森的骨笛,那是他第五次死亡的纪念品。
骨笛表面布满细密孔洞,握在掌心冰凉刺骨,指腹能清晰触到每一道蚀刻般的凹痕。
他把骨笛凑到嘴边,没吹成调,只是吹出了一段断断续续、极其难听的旋律。
这是他在精神病院那次循环里,听那个变态护工哼了一晚上的儿歌——调子荒诞,却让沈夜太阳穴突突直跳,牙根发酸。
音波荡开。
紧接着,沈夜的视野变了。
想反杀?字写对了再说。
沈夜手腕一翻,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撒了出去。
那是苏清影从那本古籍夹层里刮下来的,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文字咒术的反摹术结界粉末——粉末飘散时无声无息,落于墨迹之上却爆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如沸水浇雪,腾起一缕淡青烟气。
原本即将成型的死字,像是喝醉了酒一样,笔画开始颠倒、拆解,最后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错别字堆叠,歪斜、颤抖,像垂死者的痉挛。
陶罐里的咆哮声变成了惊恐的尖叫——高频、撕裂,震得窗玻璃嗡嗡共振。
沈夜放下骨笛,拿起那块板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外卖订单:
被告人袁明章,执程序为刀,割裂生者心智,纵冤魂成灾。本庭宣判,判处记忆剥离。
板砖落下,陶罐应声粉碎——碎陶片迸射的脆响炸开,混着墨汁泼溅的啪嗒声,像一场微型暴雨。
十六道残响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吟诵。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一段古老的镇魂词——声波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震荡,齿列微麻,舌根发沉。
破碎的陶片和墨汁在半空中旋转、凝聚,最后所有的怨气都被抽干,化作了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灰色纸鹤。
纸鹤拍打着翅膀,发出极轻的噗、噗声,歪歪扭扭地飞向半开的窗户,消失在雨夜里。
那是执念被放逐的象征。
沈夜长出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黏腻冰冷,浸透衬衫;但他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思维像被冰水洗过,每个神经末梢都在微微发亮。
那种感觉很奇妙。
体内的残响不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它们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议会,而他是那个握着最终否决权的议长。
这是……共我议会。
子时。
雨停了,风却更大了。
沈夜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嘴里叼着根烟,没点火。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是一块巨大的、流淌着光怪陆离色彩的电路板——霓虹脉冲般明灭,车流拖曳出橙红光带,远处塔吊的警示灯规律闪烁,红光扫过他睫毛,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忽然,一阵细微的沙沙声顺风飘来。
那是折纸的声音——薄纸对折时纤维绷紧的呻吟,纸页翻动时边缘刮擦的锐响。
沈夜低头,看见脚边的积水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东西。
那不是纸,摸上去像是蛇蜕,冰凉滑腻,带着鳞片残留的微糙感;指尖按压时,能感到底下有极细微的搏动,仿佛活物。
借着月光,能看清上面印着一个暗红色的图案:双蛇缠绕着一架倾斜的天平。
沈夜把那东西翻过来,背面是用鲜血写的一行蝇头小楷,字迹还在微微蠕动,像无数细小的红蚁在爬行,散发出微弱的、铁锈与蜜糖混合的甜腥气。
欢迎加入审判者序列。
这是承认了他的资格,还是另一种更高维度的捧杀?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波动。
那十二道残响,第一次用同一种语调,在他脑子里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审判你……你会怎么辩?
沈夜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积水里的倒影。
月光下,水里的那个影子微微扭曲了一下,胸口的位置,仿佛也多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沉稳、有力,咚、咚、咚,像战鼓敲在耳膜上。
辩个屁。
沈夜把那张蛇皮传票塞进兜里,转身下楼,老子是被告,也是法官,我想怎么辩就怎么辩。
第二天清晨。
阳光刺破云层,把昨夜的阴霾扫得干干净净。
沈夜是被饿醒的。
肚子叫得像是在打雷,那种饥饿感来得莫名其妙且凶猛异常,胃壁剧烈收缩,发出空腔共鸣般的咕噜巨响,连肋骨都隐隐发酸,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急需能量补充。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正好亮起来。
是一条外卖配送即将到达的通知。
沈夜皱了皱眉,他记得自己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根本没点外卖。
就在这时,屏幕又闪了一下。
第二条通知跳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三条。
三条通知,时间完全一致,配送员的名字……全是一串乱码的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