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陈设雅致,一派书香。
裴晏清没有走向书案,而是径直来到一面挂着山水画的墙壁前,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嘎吱——”
墙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裴晏清将盒子取出,放在书案上,推到李指挥使面前。
“指挥使大人,请看。”
李指挥使的呼吸陡然一促,他死死盯着那个盒子,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他尤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伸手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信缄和几本帐册。
李指挥使狐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信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礼部尚书王瑞的手笔!而信中的内容,更是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通州水匪实乃王家私兵,已安排妥当,待国公府粮船一到,即刻动手……”
“……陆将军所供兵器已至,事成之后,盐铁之利,你我二八分成……”
“……嫁祸裴晏清之事,需做得天衣无缝。北境军盐已截下,藏于城西陆府私仓,待时机一到,便可凭伪造之密信,将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封封,一页页,字字触目惊心!
不仅有王瑞与陆寒琛往来的亲笔密信,甚至还有陆府管家陆安收买城中说书人、散播谣言的帐目,以及王家私兵冒充水匪所用兵器的详细清单和来源——赫然指向京畿大营,陆寒琛的麾下!
铁证如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这是结党营私、私蓄兵马、侵吞军备、意图染指国家经济命脉的滔天大罪!
李指挥使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襟。他猛地抬头,看向裴晏清,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想不通,这些本该被付之一炬的绝密信函,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临江月,知天下事。”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裴晏清淡淡开口,吐出了五个字。
李指挥使浑身一震!临江月!那个传说中无孔不入、能探知九天之上神仙秘闻、亦能洞察九幽之下鬼魅伎俩的江湖第一情报组织!
原来……裴晏清才是临江月背后真正的主人!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和陆寒琛,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在对方眼中,他们不过是早已被锁定、引诱着一步步走向绝路的猎物!
“指挥使大人。”裴晏清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砸在李指挥使的心上,“陛下派锦衣卫深夜搜查我这国公府,并非是信了小人谗言,而是圣心如镜,欲借此举,查明盘踞在朝堂之上的真正毒瘤。”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如今,真相大白。究竟是谁私通匪类、截留军盐、意图动摇国本,这盒子里,写得一清二楚。”
沉青凰上前一步,凤眸中寒光凛冽,冷声道:“李指挥使,你手持圣旨,代表的是天子威严。如今真正的叛国之徒就在眼前,你是要为了包庇他们,欺君罔上,将自己和整个锦衣卫都拖下水,还是……将这份铁证,原封不动地呈到御前,为陛下分忧,立下这拨乱反正的泼天大功?”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慑力,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李指挥使的要害上!
欺君罔上,还是泼天大功?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李指挥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莫测。他看着眼前这对看似一个纤弱、一个病重的璧人,心中却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两个人,一个算无遗策,一个锋芒毕露,配合得天衣无缝!陆寒琛和王瑞,惹上的究竟是怎样的怪物!
“噗通”一声。
李指挥使猛地单膝跪地,双手将那紫檀木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躬敬。
“下官……明白了!”
他沉声道:“下官有眼无珠,险些冤枉了世子与世子妃!这份证据,下官定会亲手呈交陛下,绝不姑负世子一番苦心,定要将那真正的叛国之徒,绳之以法!”
裴晏清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很好。”
他淡淡道:“那便有劳指挥使大人,连夜进宫回禀陛下了。”
“记住。”他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陛下,臣……在家中静候佳音。”
“是!下官遵命!”
李指挥使如蒙大赦,捧着那盒子,仿佛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躬身退出了书房,甚至不敢再多看裴晏清一眼。
很快,院子里传来他急促的命令声:“收队!所有人,立刻随我进宫面圣!”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锦衣卫们,此刻却象是丧家之犬,在一片狼借中,仓皇地退出了国公府。
喧嚣散尽,夜,重归寂静。
书房内,沉青凰看着满目疮痍的院落,又回头看向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男人,心中波澜起伏。
好一招“引火烧身”,再来一招“借刀杀人”!
陆寒琛和王瑞以为自己布下的是天罗地网,却不知,从他们动念的那一刻起,自己便成了裴晏清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你早就料到他们会用这一招?”沉青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不高明,却很直接。符合陆寒琛的风格。”裴晏清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清冷的夜风吹散了室内的沉闷。
他看着天边那一弯残月,淡淡道:“一只只会用蛮力的蠢虎,和一个自作聪明的老狐狸,凑在一起,能想出的,也只有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了。”
他的语气里,是对敌人智商的全然蔑视。
沉青凰看着他的侧影,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病弱的姿态下,是运筹惟幄、执掌乾坤的绝对掌控力。
她忽然觉得,前世那个在绝望中孤独死去的自己,是何其可笑。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却是一座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巍峨山峦。
“接下来,我们等?”她问。
裴晏清回过头,桃花眼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深邃,他看着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不。”
他缓缓道,声音里是掌控一切的从容。
“我们看戏。”
次日,晨光熹微,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清冷的空气中折射出庄严而冰冷的光泽。
太和殿内,百官分列,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缠绕着雕龙画凤的梁柱,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队列中的两个人。
一个是身着二品将军铠,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志在必得的锐气的陆寒琛。
另一个,则是立于文臣前列,一袭天青色世子常服,面色是病态的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裴晏清。他微微垂着头,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由小厮信步半搀半扶着,看上去随时都会倒下。
百官心中各有盘算。昨夜锦衣卫大张旗鼓搜查国公府,却又在后半夜尽数撤回,宫门落钥前进宫复命,至今未有半点风声传出。这一场暗战,究竟谁胜谁负,马上就要见分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刚刚落下,陆寒琛便“唰”地一下出列,手捧一封信函,对着龙椅上的昭明帝,朗声奏道:
“臣,京畿大营指挥使陆寒琛,有本启奏!臣弹劾国公府世子裴晏清,目无王法,结党营私,私截北境军盐,动摇国本,危及边防!”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肃静!”御前太监厉喝一声,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陆寒琛慷慨激昂的声音回荡。
“裴晏清身为国公府世子,不思为国分忧,反倒利用盐铁专卖之权,与江南盐枭暗通款曲,囤积居奇,牟取暴利!更有甚者,竟将黑手伸向北境军盐!此乃其与盐枭往来之密信,信中言明,他已截留三万石军盐,欲高价卖与瓦剌,以充实其私库!此等行径,与通敌叛国何异?!”
他将手中信函高高举起:“物证在此,请陛下降罪,严惩国贼!”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朝臣们看向裴晏清的眼神瞬间变了,惊疑、鄙夷、幸灾乐祸,不一而足。截留军盐,卖与敌国,这可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龙椅之上,昭明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呈上来。”
内侍取过信函,躬敬地呈到御前。昭明帝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变得锐利如鹰,直射向那个仿佛已被吓傻,摇摇欲坠的病弱世子。
“裴晏清。”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温度,“陆将军所奏,你可有话说?”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裴晏清身上。只见他仿佛被这惊天罪名骇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身子都躬成了虾米,信步连忙为他抚背顺气。好半晌,他才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异常清淅:
“回……回陛下,陆将军所言之事,臣……闻所未闻。”
“哼,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陆寒琛冷笑一声,咄咄逼人,“信中字迹,与你平日所书一般无二,莫非你想说,这信是伪造的?”
裴晏清喘息着,似乎连站立都已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看向陆寒琛,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悲泯。
“陆将军。”他轻声道,“这封信,的确是伪造的。”
他顿了顿,不等陆寒琛发作,便转向龙椅,缓缓躬身:“不过,臣这里,倒是有几样东西,或许能让陛下与诸位同僚,看清事情的真相。”
言罢,他轻轻拍了拍信步的手。
信步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木匣中,取出另一叠厚厚的信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