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愈发放肆(1 / 1)

“第三题,引用《管子》论水利。”裴策打断他的话,背脊挺直,“题干中写道‘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也’,此句虽通,但后文引用的治水之策,却是前朝早已废弃的‘堵’字诀,而非《管子》本意之‘疏’。若按题目作答,不仅治不了水,反会引发洪涝。”

裴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位出题人:“还有第五题,论兵法。题目将‘围魏救赵’与‘声东击西’混为一谈。策儿若是照着错题答,才是真的对不起裴家列祖列宗!”

大殿内一片死寂。

安宁公主接过考卷,细细看了一遍,虽不全通,但见那字迹工整,条理清淅,尤其是指出的两处错误,旁征博引,竟让人无法反驳。

“好!好一个‘疏’字诀!”

安宁公主赞许地点头,“裴世子,你教了个好儿子。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三叔公和一众旁支族老的脸,此刻比锅底还要黑。被一个六岁的孩子当众指出题目错误,他们的老脸算是丢尽了!

“现在,还有谁认为策儿作弊?”

沉青凰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凌厉地扫视全场。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三叔公,策儿入族谱一事,还有异议吗?”

三叔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地站起来:“没……没异议。裴策才思敏捷,品行端正,当……当入族谱,立为世子嫡长子!”

锣鼓声响,礼成。

裴策的名字被郑重地写在了族谱之上,排在了裴晏清名字的正下方。

沉玉姝瘫坐在地上,看着被众人簇拥称赞的裴策,眼中的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毒液。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沉青凰赢了?!

前世沉青凰就是靠着儿子当上了诰命夫人,这一世换了个继子,竟然还是如此风光!

不!她还有机会!

沉玉姝猛地转头,看向躲在人群后方,一直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少年——那是她的儿子,陆承泽。

“承泽!你出来!”

沉玉姝发了疯似地冲过去,一把将陆承泽拽到大殿中央,“你看看裴策!你看看那个野种!他都能做到,你为什么做不到?!”

她用力掐着陆承泽的骼膊,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你背书啊!你背给他们听!告诉他们你也读过《管子》,你也懂治国策!你是将军的儿子,你比那个残废养的野种强一万倍!”

陆承泽痛得眼泪直流,拼命挣扎:“娘,我痛……我背不出来……”

“废物!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沉玉姝歇斯底里地吼道,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陆承泽脸上,“我每日逼你读书到三更,稍有懈迨就让你跪在雪地里反省,你都学到哪里去了?!你若是争气点,今日入族谱受人追捧的就是你!”

“够了!”

一声稚嫩却绝望的怒吼爆发出来。

陆承泽捂着红肿的脸,一把推开了沉玉姝。

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孩子,此刻眼中满是泪水与恨意。

“我不想比!我从来就不想跟裴策比!”

陆承泽哭喊着,将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娘,你只知道让我比比比!裴策背书我要背,裴策练字我要练,裴策受夸奖你要打我……可是娘,裴策的母亲会给他做点心,会陪他放风筝,会在他写错字时握着他的手教他!你呢?”

他指着沉玉姝,手指颤斗:“你只会骂我是废物!只会说我不如别人!甚至……甚至逼我吃那种让人精神亢奋不睡觉的药!”

“哗——”

周遭一片哗然。给亲生儿子吃药逼着读书?这沉玉姝简直是疯了!

“我讨厌读书!我讨厌裴策!但我最讨厌的人是你!”

陆承泽吼完最后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宗祠。

“承泽!承泽你回来!”沉玉姝慌了,那是她最后的指望啊!她想去追,却被裙角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

周围全是鄙夷、嘲讽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自作孽,不可活。”

沉青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她走到沉玉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世害她凄惨一生的女人,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沉玉姝,你总想抢别人的东西。前世抢我的荣光,今生抢我的夫君,现在还想拿儿子来抢裴家的地位。”

沉青凰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可惜啊,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的。不管是陆寒琛,还是你,亦或是被你亲手毁掉的儿子。”

说完,她直起身,再未看地上的女人一眼。

“夫君,我们回家吧。”

沉青凰走到轮椅旁,原本冷厉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裴晏清仰起头,那双桃花眼中漾着细碎的笑意,他伸手自然地握住沉青凰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好,回家。今日策儿立了大功,想吃什么?让你母亲亲自下厨。”

裴策立刻欢呼一声,扑到两人中间:“我要吃糖蒸酥酪!还要母亲做的水晶肘子!”

“依你。”裴晏清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衣似火的女子推着轮椅,身旁跟着蹦蹦跳跳的孩子,这一幕温馨得令人动容。

而在他们身后,是满堂羞愧难当的族老,和那个瘫在地上,众叛亲离、哭得撕心裂肺的沉玉姝。

正如沉青凰所言,这京城的天,早就变了。

凛冬已至,寒风如刀,卷着漫天飞雪肆虐京城。

国公府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显得格外萧索。然而,这寂静很快被一阵杂乱且嚣张的马蹄声踏碎。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陆寒琛一身在此刻略显违和的金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中马鞭直指国公府匾额,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这半年来,他凭借那个冒领的“皇子”身份,在朝堂上可谓是呼风唤雨。尽管昭明帝对他那个“流落民间皇子”的身份始终未曾正式下诏昭告天下,只给了个模糊的恩宠,但这并不防碍陆寒琛拿着鸡毛当令箭。

尤其是近日,他在朝堂上屡次弹劾裴晏清“私蓄死士,意图谋反”,更是借着整顿宗室的名义,带着禁军直逼国公府。

“去叫门!”陆寒琛冷笑一声,“本殿下倒要看看,今日这裴晏清是不是还能缩在里面装死!”

身后的副将立刻上前,用力拍打着铺首衔环:“开门!大皇子奉旨查案!速速开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雪天里传出老远。

过了许久,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出来的并不是什么管家小厮,而是一袭红裘胜火的沉青凰。

她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暖手炉,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黑压压的兵马,那双凤眸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化不开的冷意。

“我当是谁在自家门口狂吠,原来是陆将军。”

沉青凰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在寒风中清淅可闻,“哦,不对,如今该唤一声‘大皇子’殿下了?只是不知殿下不在宫中伺奉陛下,带着这么多兵马围堵我国公府,是何居心?”

“沉青凰,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

陆寒琛见到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底,如今却高不可攀的前妻,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本殿下接到密报,裴晏清在府中私藏甲胄兵器,豢养死士,意图谋反!今日特来搜查!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否则休怪本殿下刀剑无眼!”

“谋反?”

沉青凰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陆寒琛,这种把戏你还没玩腻吗?半年前你造谣我私藏赃款,结果如何?如今又来这一套?你是觉得陛下老糊涂了,还是觉得这天下人都瞎了?”

“放肆!竟敢对本殿下不敬!”

陆寒琛恼羞成怒,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嘶鸣,“来人!给我冲进去!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我看谁敢!”

一声清喝,云珠如鬼魅般从沉青凰身后闪出,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凛,一人一剑挡在门前,竟逼得那群禁军不敢上前半步。

“陆寒琛,这里是镇国公府,是先帝亲赐的‘丹书铁券’之地!”

沉青凰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那红色的裙摆在雪地上拖拽,宛如盛开的彼岸花,“没有陛下的圣旨,你敢踏进这道门坎一步,便是视同谋逆!到时候,究竟是谁谋反,恐怕还说不准呢!”

陆寒琛脸色一僵。

他当然没有圣旨。昭明帝虽然宠信他,但对国公府始终存着几分忌惮和情面,并没有真的下令抄家。他今日来,本就是想先斩后奏,只要能在府中搜出点什么“证据”,到时候也就是他说了算!

“圣旨?本殿下的话就是旨意!”

陆寒琛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裴晏清那个病秧子,若是心中无鬼,为何不敢出来见人?莫不是正如传言所说,他根本就不是在养病,而是在密谋逼宫!”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恰逢其时地从门内传来。

轮椅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响起,裴晏清在白芷的推动下,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狐裘,脸色比地上的雪还要苍白几分,嘴唇毫无血色,手中拿着一块素帕掩着口鼻,每咳一声,身形便颤斗几分,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殿下……好大的威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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