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青凰微微颔首,凤眸中划过一丝深思:“京中贫苦子弟甚多,许多孩子因交不起束修而断了仕途。我欲设义学,不收分文,只为给寒门留一线生机。这不仅是积德,更是为了……”
“为了收拢人心,培养日后可用的寒门清流。”裴晏清接过了话茬,苍白的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阿凰这步棋,走得长远。”
沉青凰瞥了他一眼,并未否认:“怎么,世子爷觉得我市侩?”
“市侩?”裴晏清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引来一阵闷咳,“咳咳……这世道,好人难做。若是没有雷霆手段和长远谋划,光有一颗菩萨心肠,只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阿凰这样……甚好。”
他看着她的目光,幽深而专注,仿佛那是他灰暗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就在这时,车窗外突然传来白芷略显急促的声音。
“主子,出事了!”
沉青凰敲击帐册的手指一顿:“何事?”
车帘被掀开一角,白芷带着一身寒气探进头来,脸色有些难看:“咱们看中的那块地……旁边的那座原本属于王家的酒楼,被人截胡了。”
“截胡?”沉青凰眉梢微挑,“谁这么大财气?”
“是……回纥公主,阿古拉。”
白芷咬了咬牙,愤愤道,“她不仅买下了那座三层的大酒楼,还连夜让人挂上了牌匾,叫什么‘回纥助学馆’!奴婢刚才路过,看见那边灯火通明,敲锣打鼓,声势浩大得很!”
裴晏清闻言,原本把玩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丝玩味的冷意。
“哦?助学馆?”沉青凰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这是要做什么?也要开义学?”
“不仅如此!”白芷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她让人在门口贴了告示,说是什么‘感念大靖恩德,愿为瑞王殿下分忧’。凡是入馆读书的学子,不仅不收束修,还免费提供笔墨纸砚,甚至……甚至每日还供应两顿白米粥和肉包子!”
“现在那边已经被挤爆了,好些原本还在观望咱们这边的穷苦百姓,全跑去那边排队了。大家都在夸那个阿古拉是活菩萨,说她……说她比咱们瑞王府还要大方,还要真心实意!”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裴晏清放下茶盏,瓷杯与小几碰撞,发出“磕嗒”一声脆响。
“免费笔墨,还供米粥肉食。”裴晏清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这手笔,可不小啊。回纥使团在大靖逗留数月,开销本就巨大,她哪来这么多闲钱填这个无底洞?”
沉青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如同看向死物的猎人:“羊毛出在羊身上。她背后站着谁,这银子自然就是谁出的。”
“三皇子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裴晏清轻描淡写地评价,随即掩唇低咳,“咳咳……只不过,这善名若是全让一个异族公主占了去,咱们瑞王府的脸面,怕是要被踩进泥里了。”
“脸面?”
沉青凰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帐册随手扔在一旁,身子向后一靠,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她既然想当这个活菩萨,那就让她当个够。我倒要看看,这‘散财童子’她能当几天。”
“阿凰不生气?”裴晏清侧头看她。
“生气?有人抢着替我花钱养大靖的百姓,我高兴还来不及。”沉青凰理了理袖口的褶皱,眼底闪铄着算计的寒芒,“传令下去,咱们的义学暂停筹备。另外,让人去坊间帮她‘宣传宣传’,就说回纥公主富可敌国,不仅管饭,若是家里有困难的,还能去领几两银子救急。”
白芷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主子这是要……”
“捧杀。”沉青凰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既然她想站在高处受万人敬仰,那我就再推她一把。等她站得足够高了,摔下来的时候,才会粉身碎骨。”
……
三日后,宫中设宴。
昭明帝为安抚回纥使团“受惊”一事,特在麟德殿举办春日宴。
殿内金碧辉煌,歌舞升平。
裴晏清依旧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时不时还要沉青凰替他掖一掖被角。
沉青凰今日着一身绯色宫装,金线绣出的凤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端庄大气,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的冷艳。
两人虽坐在一起,却鲜少交流,在外人眼里,正应了那“夫妻反目、貌合神离”的传闻。
“回纥公主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只见阿古拉一身火红的异域胡服,腰间挂着九节狼牙鞭,发间编着细碎的宝石,走起路来铃铛作响,意气风发,哪里还有半点那日在香积寺被“震飞”的狼狈?
她昂首挺胸地走进大殿,身后跟着的一众回纥使臣也是面带得色。
“参见陛下!”
阿古拉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随即直起身,目光挑衅地扫过坐在下首的沉青凰和裴晏清,最后落在昭明帝身上,声音洪亮:
“陛下!阿古拉今日来迟,是因在城南的‘助学馆’耽搁了片刻。那些大靖的百姓实在太过热情,拉着阿古拉的手千恩万谢,阿古拉一时难以脱身,还请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这回纥公主在城南开了个助学馆,免费供书供饭,真是大手笔啊!”
“是啊,那可是真金白银地往里砸。听说这几日,城南的乞丐都少了许多,全去那边领粥了。”
“这回纥公主虽然性子泼辣了些,但这心肠倒是不坏。反观咱们那位世子妃……”
众人的目光在沉青凰和阿古拉之间来回打转,眼神微妙。
昭明帝闻言,龙颜大悦:“哦?公主竟有如此善心?朕心甚慰!”
“陛下过奖了。”
阿古拉得意地扬起下巴,目光直勾勾地刺向沉青凰,声音拔高了几度,“其实这事儿,阿古拉还要向瑞王妃赔个不是。”
她端着酒杯,故作姿态地走到沉青凰面前,虽是赔罪,语气里却满是眩耀和讥讽:
“我听闻瑞王妃早些日子便嚷嚷着要办义学,地也看了,声势也造了,可就是迟迟不见动静。阿古拉是个急脾气,见不得那些穷苦孩子受罪,便自作主张,替王妃先把这事儿办了。”
说着,她轻笑一声,眼神轻篾地上下打量着沉青凰:“想必王妃这几日忙着与瑞王殿下‘置气’,分身乏术,也没空管那些穷酸书生。如今我这助学馆一开,既帮了百姓,也算是帮王妃省了那笔银子,王妃……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
这番话,可谓是夹枪带棒,字字诛心。
既暗讽沉青凰行事拖沓、只说不做,又当众揭了瑞王府“夫妻不和”的伤疤,更是将自己捧上了道德的高地。
三皇子坐在对面,摇着折扇,嘴角含笑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看戏的愉悦。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沉青凰如何接招。
裴晏清垂着眼帘,放在毯子下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刚要开口替她挡下,却感觉手背上一暖。
沉青凰按住了他的手。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凤钗上的流苏甚至没有一丝晃动。
面对阿古拉咄咄逼人的气势,沉青凰神色未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阿古拉,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公主言重了。”
沉青凰的声音清冷如玉石撞击,不大,却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既然是行善积德,无论谁做,都是大靖百姓的福气,本妃高兴还来不及,何来怪罪一说?”
阿古拉没想到她如此沉得住气,冷哼一声:“王妃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怕是不是滋味吧?毕竟这‘贤名’,如今可是落到了我这个外族人头上。”
“贤名?”
沉青凰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勾起,“公主恐怕对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行善,论的是心,不是银子。公主这几日又是施粥又是赠书,动静闹得满城风雨,确实是大手笔。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阿古拉:
“本妃有一事不明,还请公主解惑。”
阿古拉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硬着头皮道:“你想问什么?”
沉青凰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回纥地处苦寒,牛羊虽多,但纸墨笔砚这类东西,向来稀缺。大靖的宣纸,一刀便是三两银子;上好的徽墨,一块更是价值连城。公主这助学馆,号称笔墨纸砚管够,每日还施舍白米肉粥……”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敢问公主,这一日千金的开销,究竟是从何而来?据本妃所知,回纥使团入京时所带的贡品和盘缠,在礼部皆有备案。除去日常花销和打点,剩下的银子,恐怕连那座酒楼的地契都买不起吧?”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