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青凰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大人这话说得,未免太早了些。”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户部员外郎,赵全。四皇子门下的一条好狗。怎么,今儿个不在户部点银子,跑到码头上去跟那些泼皮无赖混在一起做什么?”
被唤作赵全的中年男子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是瑞王妃?!”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得那么隐蔽,竟然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就被抓到了这里!
“正是在下。”
沉青凰微微俯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脸,“赵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这盐价暴涨,流言四起,是你一手策划的吧?那几船高价盐,也是你批的条子,借着户部的名义运进来的吧?”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全咬紧牙关,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是户部官员,我做什么自有法度!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抓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四殿下!”
“想见四皇子?”
裴晏清突然轻笑出声。他转动轮椅,缓缓来到赵全身边,手中的匕首轻轻拍了拍赵全满是肥肉的脸颊。
“赵大人,你觉得你那位主子,现在还保得住你吗?”
赵全被那冰凉的刀锋激得浑身一抖:“瑞……瑞王殿下……”
“本王身子不好,听不得吵闹。”
裴晏清语气温柔,眼神却阴鸷得可怕,“青凰,把东西给他看看。”
沉青凰从袖中掏出一叠帐册,直接甩在赵全脸上。
“哗啦!”
纸张散落一地。
赵全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的,全是他这几日连络各路盐商、收买地痞流氓、以及资金往来的明细!甚至连他在哪家茶楼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这……这怎么可能……”赵全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这是临江月的情报网!
只有那个传说中的江湖组织,才可能有如此恐怖的渗透力!
“我的盐铁运输网,每一艘船,每一个脚夫,都是我的眼睛。”
沉青凰看着他,声音冷漠,“赵大人以为借着户部的名头就能瞒天过海?殊不知,你的一举一动,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四皇子想要断我的财路,毁我的名声。”
她蹲下身,直视赵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那我就断了他的臂膀。赵大人,你说,这本帐册若是呈到父皇面前,再加之那几船私运的高价盐,你这颗脑袋,够砍几次?”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
赵全终于崩溃了,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拼命磕头,“下官也是被逼的!是四殿下……是四殿下让下官这么做的!他说只要毁了王妃的名声,就能……就能打击瑞王殿下!下官只是一时糊涂啊!”
“一时糊涂?”
裴晏清冷嗤一声,“赵大人这一时糊涂,可是差点让满城百姓吃不起盐。”
他手中的匕首猛地向下一扎,“噗嗤”一声,深深钉入赵全两腿之间的地板上,离那命根子只差毫厘。
“啊——!”赵全吓得惨叫一声,两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把他带下去。”
裴晏清抽出一方锦帕,嫌恶地擦了擦手,“别脏了王妃的地界。既然他这么喜欢玩盐,那就把他扔进盐卤缸里泡上一夜,让他好好醒醒脑子。明日一早,连人带证据,一起送到大理寺。”
“是!”白芷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赵全拖了下去。
惨叫声渐渐远去。
书房内恢复了平静。
沉青凰看着地上的水渍,眼中杀意未退。
“四皇子这回,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裴晏清将擦手的帕子丢进炭盆,看着火舌将其吞噬,“户部这颗钉子拔了,老四在钱袋子上就破了个大洞。接下来,他该急了。”
“急了好。”
沉青凰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指尖轻轻用力,“狗急了才会跳墙,跳了墙,才会露出破绽。这京城的水,越浑越好。”
“王妃说得对。”
裴晏清反手握住她的手,仰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痴迷与疯狂,“只要王妃高兴,便是将这天捅个窟窿,本王也给你递刀子。”
沉青凰垂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忽地勾唇一笑。
“那就有劳王爷,把刀磨快些。下一个,可就不止是个员外郎这么简单了。”
窗外,雷声轰鸣。
这场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而在瑞王府这座巨兽般的府邸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蕴酿。
雨夜惊雷,电光如银蛇般撕裂长空,将瑞王府书房内三人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窗棂被狂风撼动,发出“砰砰”的闷响,似有人在暗夜中急促叩门。
“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一道轻挑却带着几分寒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书房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头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湿漉漉的身影裹挟着满身水汽,如大鸟般掠入屋内,落地无声。
来人正是云照。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身名贵的锦衣此刻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却顾不得整理,只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物件,随手抛向书案。
“为了这东西,老子差点在护城河里喂了鱼。户部尚书那个老匹夫,府里的暗哨比皇宫还多。”
裴晏清稳稳接住那抛来的物件,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拆开油纸,露出了里面一沓尚未干透的信函。
沉青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还没收回去的临江月令牌,眼皮都没抬一下:“喂鱼?你是属猫的,九条命都嫌少,几条鱼能奈你何?”
“王妃这话说的,真叫人心寒。”云照自顾自地寻了把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我这可是为了给你们两口子出气,差点跑断了腿。”
“少废话。”
裴晏清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信函上,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慵懒的神色逐渐凝结成冰。
“果然是他。”
他将信函递给沉青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老四这回,可是把把柄亲手送到咱们刀口上了。”
沉青凰接过信函,借着烛火细看。
那是一封封密信,字迹虽未落款,但那独特的勾画笔锋,以及信纸上隐约可见的四皇子府专用熏香气息,无一不在昭示着写信之人的身份。
信中内容更是露骨至极——
‘务必煽动市井流言,指认沉氏囤积居奇。’
‘盐价需再提三成,以此激起民愤,无论死伤,皆算在瑞王府头上。’
‘事成之后,户部侍郎之位,便是你的。’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论!
“好一个‘无论死伤’。”
沉青凰指尖用力,几乎将那薄薄的信纸捏碎,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杀意,“为了毁我名声,甚至不惜让买不起盐的百姓去死。这位四殿下,当真是仁德得紧啊!”
若是她今日没有当机立断开仓放盐,若是她反应稍慢一步,只怕明日此时,瑞王府门口就已经堆满了饿死、逼死的百姓尸首!
到时候,即便她有通天的手段,也洗不清这满身的脏水!
“既然证据确凿,那还等什么?”
云照将茶杯重重一放,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直接把这些东西甩到金銮殿上,交给皇上!通敌虽未定,但这勾结朝臣、操纵市价、构陷亲眷的罪名,足够老四喝一壶的!”
“不可。”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沉青凰与裴晏清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算计。
“为何?”云照皱眉,“这可是铁证!”
“正是因为是铁证,才不能由我们交上去。”
沉青凰将信函重新整理好,放在烛火旁,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声音清冷如刀,“父皇是想要平衡,不是想要真相。如今太子未立,三皇子刚倒,若是老四再因为这种‘家务事’被一棍子打死,父皇只会觉得是我们在步步紧逼,甚至会怀疑是我们伪造证据,陷害手足。”
“更何况,”裴晏清接过话头,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若是我们自己拿出来,老四完全可以推脱说是模仿笔迹,甚至是反咬一口。到时候扯皮起来,只会让这原本清淅的罪证变得模糊不清。”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云照不甘心地磨了磨牙。
“算了?”
沉青凰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气。
“怎么可能算了。我这人,向来是有仇必报,而且是——加倍奉还。”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信封上写下几个大字:御史台,左都御史,刘铁嘴亲启。
“刘铁嘴?”云照一愣,“那个见谁咬谁,连皇上都敢骂的疯狗御史?”
“正是。”
沉青凰将那一沓密信塞进信封,又从袖中掏出一枚并未刻字的私印,在封口处盖了个严实。
“这世上,只有疯狗咬人,才最疼,也最让人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