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越俎代庖(1 / 1)

然而,他们刚迈出茅草屋的门坎,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云珠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着一丝凝重:“世子妃,外面……外面来人了。”

沉青凰脚步一顿,凤眸微眯,眼底的最后一丝柔和瞬间敛去,化作一片寒潭。

云珠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说道:“是沉玉姝。她带了沉府的家丁,看样子,是冲着您来的。”

沉青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来得真快。

看来,自己前脚刚出城,后脚沉玉姝的眼线就跟上了。

她这是生怕自己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迫不及待地要来分一杯羹,或者说,是来搅一盆浑水。

她松开裴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无波:“站到我身后来。”

裴策仰头看着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惊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听话地退到了沉青凰的身后,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警剔地望着院外。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便裹挟着环佩叮当之声飘了进来。

沉玉姝一袭水色烟罗裙,外罩着一件织金的薄纱披风,在几个健壮家丁的簇拥下,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当她的目光扫过这破败不堪的院落,以及衣衫褴缕、神情徨恐的林氏时,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她优雅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兰草的锦帕,轻轻掩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污浊不堪,会脏了她的肺腑。

她刻意绕开林氏和裴策,好象他们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这才在离沉青凰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露出一副关切又惊讶的神情。

“哎呀,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听闻你来了这荒郊野外,还当是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地就赶来了。怎么……怎么跟这些泥腿子混在一处?”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每一个字都象是裹着蜜糖,却又淬着最恶毒的尖刺。

她身后的家丁们得了眼色,立刻心领神会,开始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能让周围人听见的音量,窃窃私语起来。

“瞧那孩子,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吧?”

“就是,看那寡妇一脸的晦气相,养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好?怕是天生带煞,克亲的命!”

“听说世子妃要过继这孩子?我的天,国公府是什么门楣,怎么能让这种贱籍出身的野种登堂入室?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这些话象一把把淬了毒的软刀子,刀刀割在林氏心上。

她本就胆小,此刻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抱着自己儿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裴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双本就沉静的眸子,此刻更是黑得深不见底,象两口幽深的古井,里面翻涌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恨意与屈辱。

沉玉姝欣赏着这对母子惊恐无助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

她就是要让沉青凰看看,她选的这个“继子”,是多么上不得台面,多么惹人耻笑!

然而,她预想中沉青凰的暴怒或是难堪,却丝毫没有出现。

沉青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院门口的侍卫。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冷硬质感。

“国公府的院子,什么时候轮到沉家的下人进来聒噪了?”

侍卫们闻言,瞬间会意,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锵”的一声,两柄雪亮的钢刀交叉横在沉玉姝的家丁面前。

“世子妃有令,闲杂人等,退出去!”

那冰冷的刀锋和森然的杀气,让那几个刚才还满嘴喷粪的家丁瞬间禁若寒蝉,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

沉玉姝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没想到沉青凰竟如此不给她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动手赶她的人!

“姐姐,你这是何意?”她收起帕子,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我的人也是担心你,才多说了两句,你怎么能……”

“担心我?”沉青凰终于正眼看她,那眼神冷得象数九寒冬的冰凌,“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这个国公府世子妃,碍了你的眼,挡了你的路?”

一句话,直戳沉玉姝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沉玉姝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最后强撑着笑道:“姐姐说笑了,我们姐妹情深,我怎么会……”

“闭嘴。”沉青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收起来吧。在我面前演戏,你还不够格。”

她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沉玉姝,转身对白芷吩咐道:“备车,回府。”

说罢,她再次牵起裴策的手,看也不看沉玉姝一眼,径直朝外走去。

经过沉玉姝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沉玉姝,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前世不要的。你捡我剩下的东西,就该有捡垃圾的自觉。”

这声音轻柔,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沉玉姝的脸上,让她瞬间血色尽失,浑身冰冷。

沉青凰,她……她知道了?!

难怪这些事情发生的这么奇怪!

沉玉姝瞪大了眼睛,看着沉青凰带着那个小野种扬长而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满腔的嫉妒与怨毒几乎要将她吞噬。

沉青凰!原来你跟我一样啊,都是重生而来的!既然如此,我更不会让你顺风顺水了!

……

国公府,正厅。

上好的龙井茶在白玉瓷杯中舒展着嫩绿的叶片,氤氲出袅袅茶香。

沉青凰端坐于紫檀木雕花的主位之上,神色平静地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好似在自家后院赏花一般闲适。

她的对面,沉氏宗族的族长沉德海,以及几位年过半百的族老,却是一个个面色不善,正襟危坐,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沉玉姝的手段果然够快。

她前脚刚带着裴策回到国公府,后脚沉德海就带着人“不请自来”了。

但是这终究是裴家,是国公府,还轮不到沉家的人说三道四!

“青凰侄女。”沉德海呷了一口茶,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他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倚老卖老地开口,“我们这些做叔伯的,今天来,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沉家和国公府的体面。”

沉青凰连眼皮都未抬,淡淡地应了一声:“哦?还请族长指教。”

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让沉德海心头火起。

他本以为自己身为族长亲自登门,这个刚回沉家没多久、根基未稳的丫头片子,怎么也得恭躬敬敬地起身迎接,没想到她竟如此托大!

他压下怒火,沉声道:“我听闻,你要从外面过继一个孩子,做国公府的继子?”

“确有此事。”沉青凰坦然承认。

“胡闹!”一位性急的族老拍案而起,“国公府世子过继子嗣,何等大事!岂能如此儿戏!那孩子的出身,我们都打听清楚了!一个乡野寡妇之子,父不详,身世卑贱,体弱多病!这样的人,如何配入国公府的门楣?如何能担起裴氏宗族的香火?”

沉德海接着唱白脸,语重心长地说道:“青凰啊,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这继子,关乎的是家族的颜面和未来的传承。选的人,家世、根骨、品性,缺一不可!你选的那个孩子,哪一点占了?传出去,外面的人只会说我沉家教出来的女儿眼皮子浅,没见识,连带着国公府都要被人耻笑!”

他说着,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不过你放心,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已经替你想好了。你玉姝妹妹的远房叔叔沉明远家,有个儿子,名叫沉修文,今年七岁,生得虎头虎脑,聪慧灵俐,自幼读书识字,身体康健。家境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清白人家。由他来做国公府的继子,无论是出身还是体面,都比那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强上百倍!此事,我们已经和沉明远通过气了,他全家上下都感念你的恩德呢!”

这一唱一和,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名为她着想,实则就是想把沉玉姝那边的人塞进国公府,将来好为沉玉姝所用。

这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沉青凰终于放下了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清脆的声音,让喧闹的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清冷的凤眸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那些原本还想开口附和的族老们,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说完了?”她淡淡地开口。

沉德海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该轮到我说了。”沉青凰的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第一,我过继的孩子,姓裴,是我国公府的家事。我敬各位是长辈,才请各位进来喝杯茶。若是不敬,各位现在应该在门外候着。”

此言一出,沉德含等人脸色大变!

这是在赤裸裸地打他们的脸!说他们多管闲事!

“你……”

“第二。”沉青凰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族长方才说,选继子要看家世、根骨、品性。那么我倒要请教族长,一个七岁的孩子,从何看出他的品性?是从他父母的言传身教,还是从他锦衣玉食的环境?”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沉德海浑浊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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