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凝把贺云哄上床时,他的小拇指还勾着她的指尖不放,睫毛在眼下投出蝴蝶翅膀似的影子:姐姐要快点哦,牛肉丸煮软了才好吃。
厨房的顶灯在瓷砖上投下暖黄光晕,胡婶正弯腰擦灶台,银白发丝在灯光里泛着细绒。
季凝系上围裙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息——像片羽毛落在水面,转瞬就没了痕迹。
她转头,正撞见胡婶迅速垂落的眼尾,对方手里的抹布在台面上反复擦拭,指节在布料里绞出褶皱。
胡婶,麻烦把辣椒面递我。季凝笑着开口,刀刃切过藕片的脆响里,她看见胡婶的眉头在眉心拧成小疙瘩。
老佣人没说话,却将装着葱花的白瓷碗往她手边推了推,青瓷碗底与大理石台面相碰,发出清浅的。
砂锅里的骨汤开始咕嘟冒泡时,季凝捏着几棵香菜正要撒进去。少夫人。胡婶突然出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像怕惊散了汤里的热气,小少爷不爱吃香菜。
季凝的手顿在半空,香菜叶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进汤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她抬头,正看见胡婶抿着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香菜上,眼角的皱纹因为紧绷而显得更深了。我记着呢,上次煮面放了点,他皱着鼻子全挑出来了。季凝笑着把香菜放回菜篮,今天就光放他爱吃的牛肉丸和藕片。
胡婶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沸腾的砂锅,最终只低声应了句,转身去橱柜取碗碟。
瓷碗相碰的脆响里,季凝看见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片被风吹动的老树叶。
当冒菜的香气漫进客厅时,贺云已经穿着小熊睡衣坐在餐桌前,两条长腿在椅腿间晃荡,鼻尖还沾着刚才擦脸时没擦净的面霜。姐姐!他眼睛亮得像被擦过的玻璃弹珠,小身子往前探着,差点把汤勺碰进砂锅,比上次的还香!
季凝笑着给他盛了小半碗,红油在瓷碗里漾开,衬得他的嘴唇更红了。
贺云舀起一颗牛肉丸吹了吹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好吃好吃!
姐姐煮的最好吃!
慢些吃,烫。季凝抽了张纸巾替他擦嘴角,却被他抓住手腕往自己嘴边带。
贺云舔了舔唇角的红油,眼睛弯成月牙:姐姐尝尝,甜的。
厨房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季凝抬头,正看见胡婶端着温好的牛奶站在那儿,牛奶杯在她手里被攥得发紧,指节泛着青白。小少爷从小吃惯了清淡的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软软地飘过来,当年方小姐熬的竹荪鸡汤,少爷能喝三碗。
方小姐走了三年,少爷可一次都没提过鸡汤。胡叔不知什么时候晃进厨房,手里拎着刚从菜窖里拿的土豆,笑眯眯地替季凝解围,上回少夫人煮的番茄鱼,少爷连汤都喝光了。
胡婶的脸涨得通红,把牛奶杯重重放在餐桌上:我是怕少爷吃辣坏了胃!
要真坏了胃,少爷能连吃两碗?胡叔摸着下巴笑,土豆在他掌心里滚了滚,要不咱打个赌?
要是少爷明早还喊着要冒菜,婶子你给我洗一周碗?
洗就洗!胡婶瞪了他一眼,转身时却悄悄看了眼贺云——他正举着藕片让季凝咬一口,季凝偏头躲,他就追着凑过去,两人的笑声撞在吊灯上,碎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夜色渐深时,贺云趴在季凝肩头打哈欠,软乎乎的发顶蹭得她脖子发痒:姐姐明天去学校,要想我哦。
那少爷要不要想姐姐?季凝替他脱了鞋子,看他像只小猫似的蜷进被窝里。
贺云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尾音软得像化了的:想。
想姐姐煮的冒菜,想姐姐给我扎的歪歪扭扭的领带,想姐姐想姐姐一辈子。
季凝的眼眶有点发热,替他掖好被角时,指腹扫过他睡熟的睫毛。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银边,连刚才沾的红油印子都成了颗小朱砂痣。
次日清晨,胡叔把车停在院门口时,季凝正弯腰替贺云理了理衣领。放学早点回来。贺云攥着她的书包带不放,我让胡婶把冒菜的汤留着,晚上煮面吃。
季凝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坐进车里。
车窗摇下时,她看见胡婶正站在门口擦门框,见她看过来,老佣人别过脸去,却偷偷把手里的抹布往贺云脚边的水渍上按了按。
胡叔,开慢些。季凝望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突然开口,对了你最近有听说楚灵的消息吗?
胡叔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后视镜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事儿我得问问老宅的老张头,他常去菜市场,消息灵通。
季凝望着车窗外浮动的晨雾,忽然想起前晚在机场,贺云塞给她的草莓味润喉糖。
甜意还在舌尖漫着,可有些事,像埋在雾里的树根,正悄悄往更深的地方扎。
轿车碾过梧桐叶的碎响里,胡叔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季凝微抿的唇线:少夫人放心,今早我特意把砂锅汤舀了小半碗冰在冰箱,等少爷午睡醒了温着喝。他手掌在方向盘上轻拍两下,您昨儿说的还车事儿,我让小陈十点来接,车钥匙我搁在玄关红木盘里了——少爷今早翻着玩,我哄他说是姐姐的魔法钥匙,他攥着看了半天才肯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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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凝指尖抵着车窗上的雾气,看贺云的身影在院门口越缩越小。
他抱着那只掉了耳朵的棕熊玩偶,每跑两步就踮脚挥手,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也不在意。胡叔,她收回视线时喉结动了动,要是少爷闹着要吃辣您就煮碗南瓜粥垫垫胃,他上次吃多了炸鱼,喝南瓜粥最舒服。
记着呢。胡叔笑得眼角堆起褶皱,忽然伸手摸向西装内袋,金属扣蹭出细微的声响,对了,您走后少爷翻出我藏在茶几下的首饰盒——就是上个月去金店挑的那根珍珠项链,他举着盒子问胡叔要给奶奶戴?
我说是给胡婶的,他歪着脑袋说胡婶戴肯定好看,比方阿姨的钻石项链还好看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红绒小盒,盒盖边缘沾着道淡粉色的蜡笔印,您瞧,这小子非用蜡笔在盒子上画了朵小花,说胡婶属兔,要画兔子爱吃的胡萝卜。
季凝接过盒子时,指腹触到凹凸不平的蜡笔痕迹,像摸到贺云歪歪扭扭的笔迹。
她掀开盒盖,细白的珍珠串在绒布上泛着柔光,确实比市面上常见的款式细巧些,正合胡婶总说太粗的坠得脖子酸的抱怨。胡叔眼光好。她合上盒子递回去,等您送完我,找个由头给胡婶戴上——她嘴上肯定嫌浪费,夜里保准要对着镜子照半宿。
胡叔耳尖泛红,手忙脚乱把盒子塞回内袋,车已缓缓停在大学后门。
季凝推开车门时,桂花香裹着晨雾涌进来,她弯腰从后座拎出个印着熊猫的帆布包:胡叔,下午三点前务必回贺宅。
要是少爷闹着要去公园记得给他带驱蚊贴,他脖子上的痱子还没消。
得嘞!胡叔应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方向盘,对了,少爷昨儿非让我给航空公司打电话,把您下周三的返程票改到周五——他说姐姐要在学校多给小朋友上课,我可以多吃两天姐姐留的汤。
我琢磨着您最近课多,就应下了。
季凝脚步顿在车边,晨风吹得她发梢轻颤。
她望着车后座散落的小熊贴纸——那是贺云趁她不注意贴的,歪歪扭扭贴着姐姐专属四个字——喉间突然发紧。胡叔,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片桂花瓣,麻烦您多哄哄他。
校园里的银杏道还沾着露水,季凝踩着水洼往教室走,帆布包在身侧晃出细碎的响动。
推开教室门时,温呦呦正趴在课桌上,马尾辫散了半缕在肩前,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尾还带着没擦净的泪痕。
小凝。她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铃铛,手指绞着皱巴巴的校服衣角,我我买了话梅糖。她指了指季凝常坐的位置,桌上摆着个玻璃罐,糖纸在晨光里闪着蜜色的光,你上次说喜欢陈皮味的,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
季凝把帆布包搁在自己桌上,掏出里面的牛肉干、桂花糕和装在保鲜盒里的枣泥酥,一样样往温呦呦桌角推:我昨天煮冒菜剩了点牛肉,烘干了当零食。
胡婶腌的糖蒜太辣,我挑了不辣的枣泥酥。她的手指在保鲜盒上顿了顿,呦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温呦呦盯着那盒枣泥酥,睫毛剧烈地颤着,像沾了雨的蝴蝶。
她突然伸手攥住季凝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肤里:小凝,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课桌上,溅在装话梅糖的玻璃罐上,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季凝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能感觉到对方的颤抖。
她刚要开口,后窗传来隔壁班同学的吆喝:季凝!
绿萝该换水了!
我去去就来。季凝抽出手,把帆布包的拉链往上提了提——里面还塞着贺云硬塞的橘子软糖,你先吃点东西,等我回来。
温呦呦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书包。
夹层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最新一条消息是匿名邮箱发来的照片:晨雾里的黑色轿车,副驾驶座上的女生侧影,后车窗摇下的缝隙里,能看见只白生生的手正挥舞着小熊玩偶。
她喉结动了动,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最终轻轻按了下去。
可照片里那只小熊玩偶的耳朵,却像根细针,扎得她眼眶又酸又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