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戒指的提示音响起时,宴会厅的水晶灯适时调暗,追光灯精准地打在季小月缀满珍珠的婚纱上。
她捧着的香槟玫瑰微微发颤,几片花瓣落在裙摆上,像被揉碎的血。
高明远站在她身侧,指尖捏着丝绒戒盒,指节擦过她手背时,季小月猛地缩了下——那力道让她想起昨夜他替自己整理头纱时,也是这样用力掐着她的腕骨,说珍珠最衬你。
等一下。
清亮的男声穿透《婚礼进行曲》。
所有人转头,入口处站着个穿灰衬衫的白净男人,手里举着平板电脑。
季凝的太阳穴突突跳——这张脸她在高明远手机相册里见过,是他备注的前男友。
高先生急着给新娘戴戒指?男人扬了扬平板,先看看你手机里存的好东西吧。
投影仪突然亮起。
高明远的脸瞬间煞白——屏幕上是他与秘书的聊天记录截图,婚礼当天让季小月喝下半颗安眠药,她晕过去时我正好能拿到季家的股权转让书;是他往季小月酒杯里撒药粉的监控录像,镜头里他抬头看表的动作,和季凝在厨房听见的十点整分毫不差;最后是段录音,他压低声音对助理说:季家那丫头蠢得很,等她签了字,随便找个由头送进精神病院,钱不就都是我的了?
季小月的婚纱拖尾在地上拖出褶皱。
她盯着投影屏,睫毛抖得像被雨打湿的蝴蝶,突然笑出一声,又猛地捂住嘴——那笑声里全是碎玻璃碴。
小月,这都是合成的!高明远抓住她的手腕,指腹重重碾在腕骨上,他们故意破坏我们的婚礼!
季小月望着他发红的眼尾,想起昨夜他替自己盖被子时,也是这样用力捏她的脚踝,说别踢被子会着凉。
她慢慢抽回手,婚纱上的珍珠扣蹭过他掌心,高明远,上星期我胃疼,你说煮了小米粥,其实是在粥里放了助眠剂对不对?
你说怕我婚礼前紧张
高明远的喉结动了动。
宴会厅后排传来响动,几个保镖挤开人群冲上来,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为首的老周摸出手机看了眼,对高明远摇头:贺总刚发消息,说今天的事我们只负责维持秩序。
贺云那傻子懂什么——
贺先生不是傻子。贺云突然开口。
他原本缩在季凝身侧玩她的发尾,此刻却直起腰,像棵小松树似的挡在她前面,凝凝说过,说谎的人才是傻子。
季凝的鼻尖突然发酸。
她低头看他,男孩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手指还揪着她的裙摆,脊背却挺得笔直。
够了!季太太冲上台,酒红甲油的指甲几乎要戳穿季小月的肩膀,你闹够了没有?
为了个野男人——
妈你闭嘴!季小月后退两步,后背抵上香槟塔,你让我嫁给他,是因为他说能帮季家还赌债对不对?
你明知道他在算计我,还说女人总要为家里牺牲她抓起桌上的麦克风,声音通过扩音机炸响整个宴会厅,我不结了!
这婚我不结了!
季太太的脸瞬间白过桌布。
她刚要扑过去抢麦克风,宴会厅的音响却突然放出段录音:小月要是敢悔婚,你爸的赌债我立刻曝光,让整个圈子都知道季家养了个不知廉耻的赔钱货。是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尖刻,你最好识相点,高明远要的不过是张结婚证,等他拿到钱——
的一声,季太太踉跄着撞翻了签到台。
她盯着台上的季小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开始骚动。
有记者举着相机冲上台,有宾客交头接耳,连主持人为了救场放的《婚礼进行曲》都变了调。
季凝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突然顿住——方才那个高明远的前男友正往侧门走,后面跟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衣领竖得老高,帽檐压得低低的,走路时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像在攥着什么。
贺云,你帮我看会儿包。季凝把鳄鱼皮包塞给他,我去趟洗手间。
男孩攥着包带点头,突然拽住她的衣角:凝凝要小心。
季凝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放心,我就在走廊。
她顺着侧门追出去,走廊里只余脚步声的回响。
转角处的安全出口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点光。
季凝刚要推门,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捧着束香槟玫瑰,怀里还抱着个穿小西装的小男孩。
男孩正揉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我困了
白色西装男人抬头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季凝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男孩的眼睛,和季小月小时候照片里的眼睛,像极了。
穿白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走廊转角,怀里的小男孩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的像颗软糖,黏住了季凝的脚步。
她望着男孩睫毛下那汪熟悉的琥珀色,突然想起季小月手机屏保——是张泛黄的幼儿园合照,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蹲在沙坑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眼前这孩子如出一辙。
季小姐。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久未见面的生涩,我是陈叙,季小月大二时的男朋友。他低头蹭了蹭小男孩的额头,这是小乐,小月和我的孩子。
季凝的呼吸顿住。
她想起三个月前季小月醉酒时哭着说我对不起乐乐,想起她总在深夜对着儿童手表发呆——原来不是给表嫂的孩子买的礼物,是在看儿子的定位。
我能进去吗?陈叙指了指宴会厅的门,她昨天给我发消息,说如果今天十二点前你没来,我就签了那份协议他喉结滚动两下,我买了最早的航班,抱着小乐从机场跑过来的。
季凝后退半步,让出走廊。
陈叙抱着孩子经过时,她闻到他西装上淡淡的奶香味,是婴儿爽身粉混着飞机餐的味道。
宴会厅里的骚动还在持续,季太太瘫坐在签到台后抹眼泪,高明远被保安架着往门外拖,经过陈叙身边时恶狠狠瞪了一眼——但陈叙的目光早穿过人群,落在台上那个浑身发抖的新娘身上。
小月。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像块磁石,吸走了所有嘈杂。
季小月攥着麦克风的手松开了。
她望着陈叙怀里揉眼睛的小乐,又低头看自己裙摆上沾的香槟玫瑰花瓣,突然想起三年前暴雨夜,她抱着高烧的小乐敲开陈叙出租屋的门。
那时他刚被公司裁员,却连夜跑了三条街买退烧药,回来时浑身湿透,却把装药的塑料袋护在胸口,说小月你看,没湿。
妈妈。小乐从陈叙怀里探出脑袋,肉乎乎的小手朝她挥了挥,乐乐想妈妈。
季小月的婚纱拖尾重重砸在地上。
她踉跄着跑下台,高跟鞋踩断了两朵玫瑰,却像完全没察觉,扑到陈叙面前时几乎撞得他后退半步。
小乐笑起来,伸手去抓她头纱上的珍珠,季小月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去摘头纱——动作太急,发簪扎得头皮生疼,可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甜,乐乐,妈妈在这儿呢。
陈叙腾出一只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个丝绒盒子。
他单膝跪地时,小乐还在揪季小月的珍珠项链,他却像没感觉到孩子扯得他脖子发疼,声音发颤:季小月,三年前是我没本事,让你带着孩子搬出去。
现在我有工作了,有能给你们娘俩遮风挡雨的房子了。他打开戒指盒,里面躺着枚素圈戒指,你愿意再给我次机会吗?
季小月的眼泪砸在戒指上,溅起细碎的光。
她没有接,反而捧住陈叙的脸,用力吻了吻他发梢的雨水,我愿意。她把戒指套上自己的无名指,又抓起小乐的手按在戒指上,这次换我来守着你们。
人群突然爆发出掌声。
不知谁带头吹了声口哨,连方才举着相机的记者都放下设备,对着这对母子三人拍照——镜头里,季小月的婚纱皱巴巴的,头纱歪在肩上,可她眼里的光,比任何钻石都亮。
季凝望着这一幕,喉头发热。
她转身想找贺云分享这份感动,却见男孩正踮着脚,把她的鳄鱼皮包举得老高——方才混乱中,包带勾住了装饰气球的绳子,他怕气球飞走,就一直举着胳膊。
凝凝。贺云看见她,眼睛立刻弯成小月牙,包带从他手腕滑下来,气球没飞。
季凝突然蹲下来,搂住他的脖子。
男孩身上有股淡淡的奶糖味,是方才胡婶塞给他的橘子软糖化在口袋里了。
她在他额头轻轻一吻,听见他倒抽了口凉气,像只被挠了下巴的小猫。
凝凝亲我。他摸着额头,耳尖慢慢红到脖颈,胡婶说,亲额头是最喜欢最喜欢的人才能做的。
季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刚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冷硬的男声:季小姐倒是会挑人。
卫长安站在五步外,黑色大衣敞着,露出里面剪裁利落的西装。
他手里端着杯没动过的香槟,冰块碰撞杯壁的声响,像根细针扎进人耳朵里。
卫先生。季凝站起身,把贺云往身后拉了拉,今天是小月的婚礼
现在是陈叙的求婚现场了。卫长安打断她,目光扫过贺云,我就直说了。
贺云是贺家的活招牌,可他的智商永远停在八岁——你真打算和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过一辈子?
贺云的手指揪住季凝的衣角。
他歪着头看卫长安,像在看什么奇怪的玩具,凝凝说,不能随便说别人是孩子。
贺先生说得对。季凝握住他的手,他只是心智单纯,但他的善良、他对人的真心,比很多都珍贵。
卫长安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交握的双手看了三秒,突然笑了:那我就等你后悔的那天。
季凝,我会证明,和我在一起,你能站在更高的地方。他把香槟杯重重放在侍者托盘上,转身就走。
卫先生!卫仪从人群里挤出来,她穿了身湖水蓝的连衣裙,此刻裙摆沾着红酒渍,你等等我!
季凝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卫长安三个月前在慈善晚会上说的我可以帮你摆脱季家。
原来他所谓的,从来都不是无条件的。
季小姐看得很入神?
熟悉的男声从右侧传来。
季凝转头,看见蓝天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枚银色打火机,需要我帮你查查卫长安最近在布局什么吗?
他上周刚收购了城南的旧工厂,我猜和贺氏的新物流中心有关。
你倒是消息灵通。季凝挑眉,先说说今天这场戏——你怎么说服高明远的前男友的?
蓝天收起打火机,指节敲了敲自己太阳穴:高明远半年前为了攀附季家,甩了人家。
我让人把他和秘书的聊天记录、监控录像整理好,又找了个私家侦探,把他这三年给前男友转的分手费流水打出来。他笑了笑,男人被绿会发疯,被耍得团团转还倒贴钱你说他能不恨吗?
季凝突然想起高明远被保安架走时,那个灰衬衫男人站在阴影里,手里的平板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张两人在海边的合照,日期是五年前。
那季太太的录音呢?
她昨天在试衣间骂季小月的话,被试衣镜的智能音箱录下来了。蓝天摊手,现在的商家为了营销,什么设备都敢装。
宴会厅里又传来欢呼声。
季凝望过去,陈叙正抱着小乐,季小月挽着他胳膊,两人朝门口走去。
季太太坐在地上,看着女儿的背影,终于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叮——
季凝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点开微信,是沈嘉庆的消息:小凝,带贺云来顶楼2801,舅舅有好东西要给你们看。
贺云凑过来看屏幕,手指戳了戳两个字:凝凝,舅舅要给我们糖吗?
上次他给的巧克力,比胡婶的软糖甜。
季凝揉了揉他的发顶,目光落在2801的门牌号上——那是贺氏集团在酒店设的临时办公室。
她突然想起沈嘉庆今早说的今天可能有惊喜,而此刻,宴会厅里的闹剧已经收场,真正的棋局,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