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碾过银杏叶的碎响渐远时,季楚云终于从壁炉边直起腰。
她扶着雕花檀木桌站起,旗袍下摆沾着香粉与碎玉,像团揉皱的旧云。
姑母?
细微的动静从客厅角落传来。
季楚云的指甲掐进桌沿,方才被季凝撞翻的香粉盒还倒在地上,白色粉末在瓷砖上洇出模糊的星芒。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那排嵌着花鸟纹的红木衣柜正微微晃动,柜门缝隙里漏出一缕深灰色西装布料——是何初一的定制款。
开门。季楚云的声音像锈住的铜铃,她抓起桌上的银质烛台,重重砸在衣柜锁扣上。
姑母饶命!季小月的哭腔混着木屑飞溅声炸出来,柜门裂开条缝,露出她乱成鸡窝的卷发。
何初一跟在她身后踉跄跌出,领带歪到锁骨,镜片上还沾着季小月的睫毛膏印。
季楚云的烛台落地。
她望着两人皱成咸菜的西装与裙装,又想起方才季凝举着碎玉质问季家祖宅抵押合同是不是你们偷盖的私章时,这对狗男女缩在二楼的模样——原来不是躲清净,是躲在衣柜里苟且。
何总好雅兴。季楚云扯出笑,眼角细纹里渗着血珠,合着你们算计贺氏收购案,就是为了在季家客厅玩捉迷藏?
何初一整理袖扣的手顿住。
他扫过季小月哭花的脸,嫌恶地退后半步:季小姐,我记得我们谈的是利益交换。
利益?季楚云突然笑出声,她踉跄着抓起茶几上的青花瓷瓶,你们用季家祖宅抵押两千万,转头卷走八百万去买海岛别墅,当我是瞎的?瓷瓶砸在何初一脚边,碎瓷片划破他的脚踝,贺云要收购何氏的消息传出来时,你们缩在衣柜里发抖的样子,倒真像对亡命鸳鸯!
季小月突然扑过来拽她的旗袍下摆:姑母,是何初一逼我的!
他说不配合就把我和他的床照发给季家!
够了!何初一甩袖转身,皮鞋跟碾碎一片瓷片,季家早该败了,你们这种靠男人吃饭的老古董——
季楚云抄起茶盘砸过去。
何初一撞开虚掩的厅门,冷风卷着银杏叶灌进来,扫过季小月瘫在地上的背影。
姑母季小月伸手去拉她的裤脚,被季楚云狠狠踹开。
从今天起,季家没你这个女儿。季楚云扯下耳坠摔在她面前,珍珠滚进碎玉堆里,带着你的床照和野男人,滚去喝西北风。
轿车停在贺宅玄关时,落地钟刚敲过十下。
季凝解开羊绒围巾,指尖还残留着贺云方才替她贴创可贴时的温度。
在想什么?贺云脱了西装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松松卷到小臂,发顶的呆毛在暖光里翘成小兽,手还疼吗?
季凝望着他腕间那串自己亲手编的红绳——是上个月他蹲在地毯上看星星灯时,非缠着她编的,说要和凝凝戴一样的。
她伸手碰了碰他手背上的薄茧,忽然问:你真的只是为了季家才收购何氏?
贺云的眼睛亮起来。
他拉着她在沙发坐下,从茶几抽屉里摸出块桂花糖塞进她掌心:沈舅舅说,何初一这三年往海外转了七个账户的钱。他掰着手指数,其中三个账户的流水,和季家这两年买翡翠、办宴的账单对得上。
季凝咬开糖纸,甜香在舌尖漫开:所以你让季楚云今天看到抵押合同
她若不慌,怎么会急着找何初一对质?贺云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指腹的创可贴,我查过,季家祖宅的地契在你养母名下。
只要何氏破产,抵押合同就作废,祖宅能留着。他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凝凝不是说过,想在祖宅的老槐树下种蓝玫瑰吗?
季凝的耳尖发烫。
她望着他眼底晃着的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暗格里那份文件最后一页的备注——收购何氏,为季凝,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从发现何氏抛售股票的那个夜晚开始,从她随口提了句祖宅的老槐树要枯了开始。
贺云
你是不是比看起来聪明很多?
贺云突然笑出声。
他扑过来把她圈在沙发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沈舅舅说我是装的。他压低声音,像在说秘密,其实我八岁时生了场病,记不得事。
但现在能记住凝凝所有的话。
落地窗外的雪松沙沙作响。
季凝望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忽然觉得那些商场上的波谲云诡都远了。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带着点孩子气的滚烫,却比任何承诺都实在。
叮咚——
手机震动声惊得贺云抬起头。
季凝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连串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季小月。
最新一条短信刺目:季凝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指尖轻划,将号码拖进黑名单。
抬头时正撞进贺云的视线,他皱着眉,像只护食的小兽:她再闹,我让胡叔在季家门外装监控。
季凝被他的认真逗笑,刚要说话,手机又震了震。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蓝家泳池见,十点。
贺云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在屏幕上。
蓝天。季凝想起前几日在慈善晚会上见过的男人,穿墨绿西装,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刃。
听说他混过黑道,现在洗白做珠宝生意,连贺云都曾说蓝家的水比何氏深。
贺云的眉心皱得更紧:他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季凝指尖摩挲着手机壳边缘,但他说是受某人所托。
贺云突然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下她的羊绒大衣:我陪你去。
不用。季凝按住他的手,你今天查了一天账,眼睛都红了。她踮脚亲了亲他的唇角,我很快回来。
蓝家的泳池在顶楼。
季凝推开门时,冷风裹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月光漫过水面,池边躺椅上搭着件黑色浴袍,而泳池中央有个身影——是蓝天,正逆着月光游蛙泳,古铜色脊背在水里划出银亮的波痕。
季小姐。
她转身,却见蓝天不知何时上了岸。
他裹着浴袍,发梢滴着水,锁骨处的纹身若隐若现。
泳池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雪茄:这么晚来,吓到你了?
季凝望着他身后粼粼的水光,忽然想起贺云说过的话:蓝家的人,要么在算计,要么在布局。她吸了吸鼻子,雪松香气还残留在围巾上,那是贺云常用的香水味。
蓝先生找我,到底什么事?
蓝天笑了。
他弯腰捡起躺椅上的红酒瓶,酒标在月光下泛着暗金。
瓶颈上挂着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背滑落,滴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
先别急。他将酒瓶对着月光,酒液在瓶中晃出琥珀色的光,等我换身衣服,再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