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凝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撞出回音时,贺云已经追了出来。
他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挣出来,刚才跪坐时蹭到的咖啡渍在腰侧洇成深褐的疤,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看见电梯数字从跳到,季凝的白裙子正被金属门切成两半。
凝凝!他扑过去,指尖擦过电梯门闭合的缝隙,掌心被夹得生疼。
电梯的一声升上三楼,他转身撞向安全楼梯的防火门,金属门框发出闷响。
季凝在一楼大厅的水晶灯下站定,发梢的水痕顺着锁骨滑进领口。
她摸出手机要叫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贺云扶着楼梯扶手往下冲,额角沾着不知道是咖啡还是血的污渍,西装裤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泛青的皮肤。
你听我解释!他踉跄着扑过来,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缩回手,不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我让人查了监控,卫长安那天根本没进过你的房间,日记是被人改过的
季凝的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卫长安发来的消息:我在大厅东侧等你,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她抬头时,正看见卫长安从旋转门进来,白衬衫第二颗纽扣崩开,脖颈处有道抓痕——显然是方才被楚灵纠缠时留下的。
贺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冲过去时带翻了前台的绿植,陶瓷花盆砸在地上碎成白渣。
卫长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拽住衣领抵在墙上:你碰她了?
嗯?
你碰我凝凝了?
贺总!卫长安被掐得呼吸困难,却仍努力偏头看向季凝,是楚灵她在我酒里下了药,监控时间被篡改,日记是
闭嘴!贺云的拳头砸在卫长安侧脸上,骨节裂开的疼混着胸腔里的烧灼感,你敢动她,我让你死——
季凝冲过去拽他胳膊。
她的指甲掐进他手腕,却像掐在烧红的铁块上。
贺云转头看她时,眼眶红得要滴血,可在触及她颤抖的指尖时,又本能地松了手。
卫长安顺着墙滑下去,嘴角渗出血,染脏了季凝递来的手帕。
够了。季凝弯腰扶住卫长安,后背挺得像根绷直的弦,贺云,我今天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她抬头时,眼泪砸在手帕上,晕开一片淡粉的血渍,我和卫长安睡了,我早就不爱你了。
贺云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展示架。
水晶摆件噼里啪啦落下来,有块碎片划开他手背,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开出一串暗红的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季凝扶着卫长安往外走。
经过贺云身边时,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全是汗,却凉得像冰:凝凝,你骗我的对不对?
你昨天还帮我挑领结,说要陪我去看沈琳琳的钢琴比赛
季凝低头看着交叠的手腕。
他腕骨处有块淡青的胎记,是上周她给他涂药时发现的——那时他趴在她腿上,像只撒娇的猫,说凝凝的手比胡婶的药膏暖。
现在这双手在发抖,指腹蹭过她腕间的红绳——那是他用幸运星编的,说要把凝凝拴在我心里。
松开。她轻声说,我要走了。
贺云的手指慢慢松开。
季凝转身时,听见他蹲在地上的抽噎声,像小兽受伤时的呜咽。
贺家别墅的落地灯在深夜里投下昏黄的圈。
季凝拖着行李箱下楼时,贺云正坐在楼梯转角的地毯上,怀里抱着她的毛绒兔子——那是他用第一笔零用钱买的,说凝凝怕黑,兔子替我陪你。
你要去哪?他仰起脸,眼尾还留着下午的泪渍,美国?
温呦呦的机票我已经让人退了。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冻结通知的界面,你的卡、护照,都在我这里。
季凝停在离他两级台阶的地方。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贺云虽然智商停在八岁,可作为贺氏前ceo,要冻结一张副卡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但她早让温呦呦把身份证和备用机票藏在机场储物柜,连胡婶都不知道。
贺云,她蹲下来,摸了摸他发顶翘起的呆毛,像以前哄他吃药时那样,我要去美国学珠宝设计,很快就回来。
骗人!他把兔子摔在地上,水晶吊灯在他瞳孔里碎成星子,上次你说去买蛋糕,结果给我带了感冒药!
这次你肯定要跑,跑了就不回来了!
季凝捡起兔子,拍掉绒毛上的灰。
兔子耳朵上有块补丁,是她前天下厨时被油溅到烧的——当时贺云急得要打119,最后蹲在她脚边用彩线缝了朵小花。
我保证
不要保证!他突然拽住她的裙摆,力气大得几乎要撕破真丝,你说过要陪我看雪,说过要教我打领带,说过要给我生小凝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埋在她膝头闷哑,凝凝,我改还不行吗?
我不查监控了,不看日记了,我以后只听你说的
季凝的眼泪砸在他后颈。
她想起初遇时他蹲在花园里数蚂蚁,说凝凝的眼睛像星星;想起他第一次吻她时,紧张得把领结系成死结;想起他在她发烧时,用冻硬的毛巾敷她额头,自己却冻得打喷嚏。
可她更想起今早翻到的那份文件——丁雯云让人伪造的出轨证据,夹在贺云的日程本里。
想起秘书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贺云举着被篡改的监控时,眼里的不信任像把刀。
对不起。她掰开他的手指,每一根都像生了根,我累了。
贺云松开手的瞬间,季凝几乎踉跄。
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是他摔了她送的咖啡杯,那是他们去景德镇做的,杯底还刻着两个歪扭的字。
机场大厅的广播在报登机提醒时,温呦呦正帮季凝整理围巾。
她盯着季凝眼下的青影,欲言又止:真不给他打个电话?
他今天砸了客厅的电视,胡婶说
别说了。季凝把登机牌塞进她手里,帮我照顾兔子,它耳朵上的补丁要
叮——
温呦呦的手机亮起来,是马克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贺云歪在酒吧沙发上,手里攥着半瓶威士忌,领口大开,眼睛红得像浸在酒里。
他突然扑过去,吻上马克的嘴角——马克愣了两秒,猛地推开他,却被他缠住脖子。
季凝!视频里传来马克的吼,你回来看看他!
他疯了!
他说你不要他了,说全世界都不要他了
季凝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
温呦呦刚要关视频,画面里贺云突然滑到地上,额头磕在桌角。
马克骂了句脏话,抄起沙发靠垫砸过去,没砸中,反而砸翻了酒瓶。
琥珀色的酒液流到贺云脸上,他却还在笑,笑得眼泪直淌:凝凝,你看,我会喝酒了你说等我长大,就陪我喝一杯
广播再次响起:前往纽约的ca981次航班开始登机
季凝把手机还给温呦呦,转身走向安检口。
她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冲回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他从酒精里捞出来,给他擦脸,哄他睡觉。
可这次不能了。
她摸了摸颈间的红绳,那里还系着半颗幸运星——是今早贺云塞给她的,说凝凝带着,就像我在身边。
安检门的红灯亮起时,她听见温呦呦在身后喊:季凝!
马克说他把贺云敲晕了,现在在别墅!
胡婶正给马克包扎手,说他手背被玻璃划了道口子
季凝顿了顿,终究没停下脚步。
夜色漫进贺家别墅时,胡婶踮着脚把毛毯盖在沙发上的贺云身上。
他额角的伤已经消了肿,可睫毛还在抖,像是在做噩梦。
马克坐在地毯上,任胡叔给他涂碘伏,手背的伤口翻着红肉——是方才抱贺云时,被地上的碎玻璃扎的。
造孽哦。胡婶擦着茶几上的酒渍,突然被什么硌了手。
她捡起一看,是半颗褪色的幸运星,边角磨得毛糙,却还固执地保持着五角星的形状。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照在贺云攥紧的手心里——那里还捏着半颗幸运星,和胡婶手里的那半颗,正好拼成完整的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