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顶灯的红光在贺云眼底晃成一片模糊的血雾。
他望着海茨悬在季凝额前的手,喉结动了动,原本搭在救护车车门上的手指突然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贺先生。海茨率先收回手,白大褂袖口扫过季凝发顶时,他后退半步,目光在贺云紧绷的下颌线上顿了顿,我听说沈夫人摔倒,担心季小姐情绪不稳,过来看看。
季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姿势有多暧昧——她抱着小石头半蹲着,海茨俯身时影子刚好将她罩住。
她忙把小石头往怀里拢了拢,起身时小玉儿的睡袋滑下来,她手忙脚乱去扶,声音都带了点颤:贺云,海医生是来帮忙的,沈姨的事
帮忙?贺云打断她,声音比寒风还凉。
他向来清亮的眼睛里蒙了层雾,像被雨水打湿的玻璃弹珠,你之前也说卫长安是帮忙。
季凝心头一紧。
前几日卫长安以心理医生身份接近她的事,贺云虽没明说,但她能感觉到他总在悄悄观察——比如她接电话时,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她整理资料时,他会把自己最爱的恐龙模型堆在她脚边。
此刻他说的语气,像极了上次发现她和卫长安单独在书房时,抱着恐龙模型蹲在墙角生闷气的模样。
不是的。季凝想拉他的手,却被他猛地甩开。
他后退两步,后背抵在救护车银色车身上,指节蹭得车漆沙沙响:凝凝骗人。
海茨插了句话:贺先生,我和季小姐只是
闭嘴!贺云突然吼起来,惊得小石头又抽抽搭搭哭起来。
他这才慌了神,手忙脚乱去摸小石头的脸,摸到眼泪又赶紧往自己衣服上擦,石头乖,舅舅不是故意的
季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尖跟着发颤。
她蹲下来,把两个孩子往海茨怀里一塞:海医生,帮我看着他们。转身时她的衣角扫过贺云手背,像片轻轻落下的羽毛,贺云,跟我来。
别墅侧廊的月季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几片残瓣粘在贺云鞋尖。
季凝把他拉到转角处,背对着台阶上的众人:你是不是还在气沈姨的事?
贺云别过脸,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吼孩子时呛出的泪:沈姨说你推她。
我没有。季凝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是小石头撒了拼图,她自己踩滑的。
你当时也看到了,对不对?
贺云的睫毛在她掌心扫来扫去:我看到他突然抓住她刚才被沈依云刮红的手背,她抓你。
所以你才不信她的话?季凝鼻子一酸,把脸贴在他胸口。
他身上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点她常用的茉莉香膏味——是今早出门前她硬给他抹的,贺云,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像颗糖,甜得贺云眼尾都软了。
他刚要搂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医院发来的消息:沈依云腰椎骨裂,需住院观察。
季凝的手指在他手机屏幕上顿了顿:我去看看检查结果。
我陪你。贺云立刻说,刚才的别扭全不见了,像只急于表忠心的小狗。
你陪孩子。季凝捏了捏他耳垂,小石头今天被吓着了,小玉儿也该喂奶了。
贺云还想争,台阶上突然传来海茨的声音:季小姐,老院长的遗物清单我放你包里了。他举着个牛皮纸袋,在风里晃了晃。
贺云的脸又沉下来。
季凝无奈地朝他笑:真的是帮忙。她接过纸袋时,指尖碰到海茨掌心,后者突然收紧手指,低声说:季小姐,你最近太瘦了。
这句话被风卷进贺云耳朵里。
他转身冲进别墅,再出来时手里攥着季凝的保温杯——早上他特意煮的红枣枸杞茶,现在还温着。
季凝到医院时,沈依云正靠在病床上掉眼泪。
主治医生递过ct片:患者腰椎l3压缩性骨折,需要绝对卧床
都是季凝害的!沈依云突然拔高声音,她就是想让我死,好独占贺家
季凝捏着ct片的手发僵。
她转身要走,余光瞥见护士站桌上摆着杯褐色液体,标签上写着安利斯实验样本——是贺云的私人医生安利斯,总在研究些奇怪的神经类药物。
季小姐?安利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是
季凝没听清。
她喉头发干,抓起杯子就喝了一口。
苦得她皱眉:这是什么?
安利斯的脸瞬间煞白:那是忘情水实验体!
我刚调完剂量
季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扶住护士站,眼前的人影开始模糊。
沈依云的尖叫、仪器的嗡鸣、消毒水的气味,都像被按了慢放键。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贺云举着保温杯冲进走廊,发梢沾着路上的雨珠,脸上写满惊慌。
季凝!
快叫救护车!
安利斯,怎么回事?
混乱的声音里,海茨的手突然覆上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很热,像团烧得太旺的火:别怕,我在。
安利斯的声音带着颤:贺先生,药物会导致短期记忆丧失,必须立刻
让开!贺云的吼声震得顶灯都晃了晃。
他抱起季凝往外跑,皮鞋跟在瓷砖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雨不知何时下大了。
贺云冲进停车场时,雨水顺着帽檐灌进衣领。
他把季凝塞进副驾,安全带扣一声锁上。
发动机的轰鸣盖过雨声,他踩下油门的瞬间,后视镜里闪过海茨的脸——那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望着他的车消失在雨幕里,眼神像块淬了冰的玉。
雨刷器来回摆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模糊的弧线。
贺云盯着季凝苍白的脸,手指把方向盘攥得发白。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是楚灵发来的消息:卫长安的催眠记录已整理,需要你
他没看完。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的声音里,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像擂在胸口的鼓。
车速表的指针缓缓爬上一百二,雨幕里的路灯变成流动的光斑,照得季凝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蝴蝶般的阴影。
凝凝,他对着昏迷的人轻声说,你要记得我。
雨刮器突然卡住了。
贺云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积水路面打滑的声音里,他听见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和几个小时前那声,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