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清晨，雾霭还缠在山林的枝桠间，营寨里却已是人声鼎沸。
余岚带着人把最后一筐腐熟的堆肥扬进菜畦，新翻的黑土泛着湿润的腥气，那些速生的小白菜、萝卜缨子，竟比往日拔高了半截，叶片嫩得能掐出水来。后山采挖的队伍也满载而归，竹篓里的荠菜、马齿苋堆得冒了尖，几个手脚麻利的兵士正坐在石桌边择菜，翠绿的菜叶很快堆成了小山。
狩猎队更了不得，扛回了一头半大的野猪，还有十几只肥硕的山鸡。火塘上架起的铁锅咕嘟作响，肉香混着野菜的清鲜飘满了营寨，连之前愁眉不展的后生，也捧着陶碗，吃得眉开眼笑。
留下的降兵里，有个叫王二的汉子，原是镇北王治下的农户，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抹了把脸：“俺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有盼头的光景。”他身边的同伴也跟着点头，手里的锄头抡得更有劲了。
而幽州王府的书房里，镇北王正盯着桌案上的密报，脸色铁青。放归的骑兵带回的消息，竟和他预想的天差地别——营寨里非但没有饿殍遍地，反而人人劳作，炊烟不断。
“王爷，”谋士缓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冬黎雪这是在以静制动。她不收降兵，反放他们回去，就是要让我们摸不透虚实。更要紧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那些荒地若真能种出粮食，只怕周边的百姓，都会往她那边去。”
镇北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原以为这是一场瓮中捉鳖的好戏，却没想到，自己竟成了那被戏耍的猎人。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谋士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忽然生出一种预感——这场仗，从一开始，他们就输了半分。
又过五日，晨光破开薄雾时，菜畦里的速生蔬菜竟比预计的还早冒了头。小白菜的叶瓣舒展开，绿得透亮，萝卜缨子嫩得能迎风晃，余岚蹲在田埂上，掐下一片菜叶塞进口里，脆生生的汁水漫开，当即扬声喊：“能收了！这菜能收了！”
营寨里顿时炸开了锅。后生们扛着锄头挎着竹篮，呼啦啦涌到田边，小心翼翼地把菜连根拔起，泥土沾在裤腿上也浑不在意。王二带着几个降兵，手脚麻利地把菜分类捆扎，嘴里还念叨着：“这要是拿到镇上，能换好几升糙米呢！”
火塘边的铁锅早就烧得滚热，焯好的野菜混着切碎的小白菜煮成菜粥，香气飘得老远。兵士们捧着大碗蹲在地上，呼噜噜喝得满头大汗，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而幽州王府的密探，正躲在山林的灌木丛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攥紧了手里的竹筒，转身就往山下跑——这消息要是传回去，王爷怕是要气疯。
果然，镇北王听完密报，当即拔剑劈了桌角，木屑飞溅。“好个冬黎雪！竟敢在本王眼皮子底下开荒种地！”他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戾气，“传我命令，明日卯时，派五百精兵，一把火烧了她的菜畦！”
谋士急忙上前阻拦：“王爷不可！那营寨如今民心归附，若是烧了菜畦，怕是会激起民愤啊！”
“民愤？”镇北王冷笑一声，眼神狠戾，“本王连她的营寨都要踏平，还怕什么民愤！”
谋士看着他癫狂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到一旁，眼底却掠过一丝绝望。
夜色渐深，营寨里的灯火还亮着。冬黎雪站在菜畦边，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轻声道：“他要来烧菜畦了。”
身边的余岚一愣：“王妃怎么知道？”
冬黎雪转头看他，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镇北王性子急，见不得我们安稳。”她顿了顿，又道，“让张将军带一队人，在山林里设下陷阱。再让李副将，把菜畦里的菜，连夜移栽到后山的隐蔽处。”
余岚眼睛一亮，当即领命而去。
月光洒在菜畦上，菜叶上的露珠泛着微光，像是缀满了细碎的星辰。
夜色如墨，山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掠过营寨。李副将带着兵士们打着手电把的微光，猫着腰在菜畦里忙活。移栽的锄头不敢抡得太猛，生怕碰坏了菜根，王二和几个降兵熟稔地攥着菜茎，轻轻抖落根部的泥土，再用草绳把菜捆成小把，往后山的背阴洼地里送。
那边张将军也没闲着，带着人在进山的小径上挖坑设套。陷阱上铺了枯枝败叶，又撒了层浮土，远远看去和寻常路面没两样。几个手脚灵活的兵士，还在路边的树干上绑了削尖的竹矛，只等着人踩中机关，便能应声落下。
卯时将至，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营寨里的菜畦已是空空荡荡，只剩翻起的新土。冬黎雪站在寨门口，望着山道的方向，指尖轻轻叩着腰间的玉佩。
没过多久，山道上便传来了马蹄声和脚步声。五百精兵举着火把，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为首的校尉扬着马鞭吼道：“把那些菜全烧了！一个苗都别留！”
兵士们一窝蜂地冲进菜畦，举着火把就要往地里扔，可低头一看，竟全是光秃秃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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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不对！菜菜没了！”
校尉一愣，随即脸色铁青：“搜！给老子搜！肯定是藏起来了！”
兵士们刚要四散去找，前头的人忽然惨叫一声，直直掉进了陷阱里，紧接着机关触发，竹矛呼啸着落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张将军在暗处看得真切，当即挥了挥手：“放箭！”
箭矢如雨，朝着乱作一团的精兵射去。那些兵士本就被陷阱弄得慌了神，此刻更是溃不成军，哭爹喊娘地往后逃。
校尉气得哇哇大叫，刚要拔剑冲上去，却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肩膀，翻身跌下了马。
晨光彻底破开薄雾时，山道上已是一片狼藉。营寨里的兵士们欢呼着冲出来，捡起地上的兵器，还有不少人扛着缴获的马匹，脸上满是笑意。
王二拎着个缴获的酒葫芦，凑到余岚身边笑道：“这下好了，镇北王怕是再也不敢轻易来招惹咱们了！”
余岚笑着点头，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冬黎雪。她望着满山的晨光，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意。
余岚顺着冬黎雪的目光望去，只见山道尽头的烟尘渐渐散去，几个侥幸逃脱的兵士，正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奔逃。他心里一阵畅快，却听冬黎雪忽然开口：“镇北王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音刚落，守在寨门的兵士便匆匆来报：“王妃，山下有几个寨主的信使求见，说是想和咱们谈结盟的事。”
余岚眼睛一亮，王二更是把手里的酒葫芦晃得叮当响：“俺就说！这帮人见风使舵，看咱们打了胜仗，就赶着来攀交情了！”
冬黎雪却没急着应声，她沉吟片刻，吩咐道：“请他们进来，备好野菜粥，咱们边吃边谈。”
信使们进了营寨，一眼便瞧见晒谷场上堆着的野菜、挂着的野味，还有田埂边新翻的土地里，几株移栽的小白菜正迎着晨光舒展叶片。为首的信使是个精瘦的汉子，原本还带着几分倨傲，此刻却不由得放低了姿态：“王妃英明，镇北王苛待乡里，咱们早就忍无可忍。如今王妃有此实力，若肯牵头，咱们几个寨子愿出粮出兵，助王妃共抗幽州军。”
冬黎雪舀了一勺菜粥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和：“结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日后若是击退了镇北王，这北冬的土地，得归百姓所有，赋税减半，荒地任由大家开垦。”
信使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起身拱手：“王妃此言，正合民心！我等回去定当禀明寨主，三日之内，必给王妃答复！”
送走信使，余岚忍不住问道：“王妃就这么信得过他们？”
冬黎雪望着后山那片郁郁葱葱的洼地，那里的蔬菜正借着晨露疯狂生长。她淡淡一笑：“信不信得过，要看他们心里装的是自己的私利，还是脚下的这片土地。”
而此时的幽州王府，镇北王正对着满地的伤兵大发雷霆，听闻周边寨主竟想和冬黎雪结盟，更是气得当场呕出一口血来。谋士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王爷，事到如今，不如遣使求和，暂避锋芒？”
“求和？”镇北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狠厉如豺狼，“本王偏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雷霆之怒！传我命令，调遣三万铁骑，三日后，踏平这座营寨！”
谋士瘫坐在地，望着镇北王狰狞的面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三日后的晌午，日头正盛，营寨外的山道上尘土飞扬，却不是镇北王的铁骑，而是周边寨子的人马。为首的几个寨主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营寨，身后跟着扛着粮袋、牵着骡马的壮丁，还有挎着弓箭的猎户。
“王妃！我们来了！”说话的是黑风寨寨主，他大手一拍胸脯，“镇北王那厮欺压百姓，我们早就受够了！今日带了寨里所有存粮和青壮，听候王妃调遣！”
其他寨主也纷纷附和，有人捧上晒干的草药，有人抬来锻造好的长矛，连最偏僻的清风寨，都送来了几十张兽皮，说是能给兵士们缝补衣裳。
冬黎雪站在晒谷场的高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的恳切与决绝，眼底泛起微光。她抬手，声音清亮地传遍整个营寨：“今日，我们不是为某个人而战，是为脚下的土地，为能安稳种地、踏实吃饭的日子而战！”
“为土地而战！为日子而战！”
吼声震彻山林，连菜畦里的小白菜，都像是被震得晃了晃叶片。
余岚和张将军忙着清点人马粮草，王二带着降兵们在山道上加固陷阱，那些原本只懂种地的农户，此刻都抄起了锄头和柴刀，眼神里满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而幽州王府的辕门外，三万铁骑已经集结完毕，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镇北王一身戎装，翻身上马，马鞭直指北方的山峦：“出发！踏平那座营寨，把冬黎雪给本王碎尸万段！”
谋士站在城门楼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铁骑，忽然长叹一声，转身吩咐下人：“收拾行囊，备好马车，往南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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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时，营寨里的篝火熊熊燃起，各寨的首领围坐在一起，听冬黎雪部署作战计划。山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卷着饭菜的香气，也卷着一场即将来临的、关乎北冬百姓命运的大战的气息。
冬黎雪指尖轻点着面前的沙土地形图，火光映得她眼底亮如星子：“镇北王的铁骑擅平原冲锋，进了这青狼谷，便是虎落平阳。”
她抬手划出一道弧线，直指谷口两侧的峭壁：“张将军，你带五百弓手，隐匿在崖顶，待敌军入谷过半，便滚石断其后路。”
黑风寨寨主猛地一拍大腿：“俺带弟兄们守谷中隘口！俺们寨里的汉子，最擅长抡砍刀堵窄路，保准叫铁骑插翅难飞！”
冬黎雪颔首，又看向余岚：“你率降兵和各寨农户，引铁骑入谷。记住，只许败，不许胜，务必把他们的火气撩拨到最旺。”
“那俺们呢？”王二攥着锄头，急得满脸通红。
“你们守着咱们的菜畦和粮仓。”冬黎雪看向他，目光温和却坚定，“战事一起，后方绝不能乱。这些菜，是咱们打赢之后的底气。”
夜色深沉时，青狼谷两侧的密林里，已满是埋伏的人影。猎户出身的兵士们，悄无声息地攀上崖壁，将磨得锋利的石块堆在身侧；隘口处，黑风寨的汉子们握着砍刀，蹲在乱石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大地便传来沉闷的震动。三万铁骑踏破晨雾，朝着营寨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余岚带着人，在谷口迎上了敌军前锋。他只带了百余人，手里的兵器参差不齐，刚一交锋便节节败退。
“冬黎雪麾下不过如此！”前锋将领放声大笑，马鞭一挥，“追！拿下余岚，本将赏他千金！”
铁骑呼啸着冲进青狼谷，马蹄声在谷中回荡，震得碎石簌簌掉落。
待最后一队骑兵也进了谷，崖顶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放！”
刹那间，巨石如暴雨般滚落，砸在谷口，瞬间堵死了退路。紧接着，箭矢如蝗，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铁骑在狭窄的谷道里挤作一团，根本无从闪避，惨叫声此起彼伏。
黑风寨寨主见状，大吼一声：“杀！”
汉子们从乱石后跃出，砍刀劈落的声响，混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在谷中炸开。
而谷外，王二带着农户们，正守着菜畦，看着远处冲天的烟尘，紧紧攥住手里的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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