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众人紧张的神情,“股份是没有了,不过商会规模宏大,非沈员外一人之力可支撑。
航运、货殖、码头管理、沿途补给……千头万绪,需众多人手。
诸位若真心参与,可按商会规矩,承接部分业务。
如负责某条航线的货物集散、或是某处码头的管理运营,盈亏自负,但需向总会缴纳一定份子钱,并遵守总会号令。
做得好,将来总会分红,亦会根据贡献,酌情考虑。”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想直接当股东分核心利益是不可能了。
但可以给你们一些外围的、需要承担风险的业务去做,算是给你们一条活路,也是把你们绑上战车。
周盐商等人脸色变幻,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曾是扬州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却要仰沈千鼻息,做他的“下游承包商”。
但不答应?眼看家业就要被沈千挤垮,别无选择。
挣扎片刻,周盐商长叹一声,躬身道:“全凭侯爷、沈员外安排!”
其他人也纷纷低头:“我等愿遵号令!”
冯仁与沈千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笑意。
扬州商战,胜负已分。
既打压了地头蛇的气焰,又将其收编,化为商会扩张的助力。
冯仁借沈千之手,初步完成了对扬州商业力量的整合,为即将到来的大航海时代,铺平了道路。
酒宴尽欢而散。
冯仁与沈千并肩走出周府,夜风拂面,带着运河的水汽和晚春的花香。
“侯爷,接下来……”沈千低声问道。
“按计划进行。”冯仁望着远处运河上的灯火,“尽快让第一批船队出海,目标不要定太远,先往南边占城、真腊一带,熟悉航路,建立据点。
朝廷那边,我会请旨,正式设立市舶司,规范关税。你这边,要把规矩立起来,安全第一,利润第二。”
“沈某明白!”
——
又在扬州盘桓了半月。
亲眼见到沈千与周盐商等人签订了合作协议,商会运作逐渐步入正轨。
第一批十艘海船顺利下水试航,冯仁这才放心地带着孙思邈,踏上了返回长安的归程。
来时春光正好,归时已是初夏。
运河两岸,绿树成荫,稻田青青,一派生机勃勃。
孙思邈看着景色,悠然道:“此番南下,见民生之多艰,亦见变革之希望。
你小子,虽行事不拘常法,但所谋者大,所虑者远。为师……很欣慰。”
冯仁笑道:“师父您就别夸我了,我就是个劳碌命。只希望这番折腾,真能让这大唐,稍稍变得不一样些。”
“尽人事,听天命即可。”孙思邈捋须微笑。
船行平稳,冯仁靠在船舷上,看着倒退的风景。
天色渐晚,运河上船只渐稀。
冯仁正与孙思邈在舱内对弈,忽闻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沿着河岸一路追来。
“侯爷!侯爷留步!”
马上骑士高声呼喊,声音急促。
冯仁眉头微挑,与孙思邈对视一眼,放下棋子,走出船舱。
只见岸上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上是一名风尘仆仆的劲装汉子,看打扮并非官差,倒像是江湖人士。
船工放下跳板,那汉子踉跄下马,几步窜上船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侯爷!小的奉袁监正之命,八百里加急,送信与侯爷!”
冯仁心中一凛,袁天罡派人送加急信,必是长安出了大事!
他接过信,挥挥手:“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拆开火漆,抽出信笺,借着船舱透出的灯光,冯仁快速浏览起来。
信的内容不长,但字迹略显潦草,书写时情况紧急。
越看,冯仁的脸色越是凝重。
孙思邈走出船舱,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小子,出了何事?”
冯仁将信纸递过去,沉声道:“师父,长安……出事了。”
信是袁天罡亲笔所写。
内容大致是:冯仁离京不久,房遗爱、高阳公主、巴陵公主、薛万彻、柴令武等人谋反。
密谋拥立荆州王李元景为帝,事情败露。
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等都被处死;李元景、巴陵、高阳公主都被赐以自杀。
左骁卫大将军、安国公执失思力发配到辒州充军;侍中兼太子詹事、平昌县公宇文节发配到桂州充军。
临行前薛万彻深感罪孽深重,亲自扑向刽子手的刀口。
冯仁并非完全意外。
只是没想到会发生的如此突然,且在他离京期间爆发。
“薛万彻也算是条汉子。”孙思邈叹了口气,“房家……完了。”
“是啊……房家完了。”
官船靠向下一个码头,迅速换乘了更轻便快捷的舟船。
房遗爱案,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政治地震。
一方面,它沉重打击了可能威胁皇权的宗室和功臣子弟势力,客观上巩固了李治的地位。
十数日后,冯仁与孙思邈终于抵达长安。
城门口盘查明显比往日严格了许多。
回到府中,毛襄一身劲装,按刀而立,见到冯仁,立刻上前:“侯爷!”
“辛苦了,毛襄。”冯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没事就好。”
“夫君,你回来了!”新城公主抓住他的手臂,眼圈微红,“京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
“没事了,我回来了。”冯仁将两位夫人拥入怀中,“有我在,天塌不下来。”他又看了看乳母怀中熟睡的一双儿女,心中稍安。
孙思邈道:“你们夫妻好好说话,老夫去看看药房,给你们配些安神定惊的汤药。”
安顿好家小,冯仁回到书房,毛襄与几名核心不良人头目已在等候。
“……侯爷,据我们探查,陛下对此案异常震怒,处置极为严厉,意在立威,也借此机会收拢权柄。如今朝中人人自危,尤其是与宗室、功臣子弟往来密切者。”
冯仁手指轻叩桌面,沉思片刻,问道:“狄仁杰呢?他那边可有动静?”
“狄大人身处漩涡,但行事谨慎,此案主要涉及宗室勋贵,他并未直接牵连。
不过,他近日似乎也在暗中调查一些与此案相关的漕运账目问题,异常低调。”
冯仁点点头。
狄仁杰嗅觉敏锐,懂得明哲保身,又能暗中布局,这很好。
“我们的人,全部蛰伏,不得妄议,不得与案中任何相关人员私下接触。一切等我明日见过陛下再说。”
“是!”
——
次日清晨,冯仁换上朝服,前往皇宫。
太极殿。
朝会议事,主要仍是围绕着房遗爱案的后续处理进行。
“……逆党房遗爱、薛万彻等皆已伏法,其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
刑部官员正在禀报处置结果,“相关涉案人员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均已按律处置完毕。”
一位御史出列,朗声道:“陛下,房逆虽已伏诛,然其党羽遍布朝野,臣以为当继续深查,以防有余孽潜伏,危及社稷!”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脸色微变。
这分明是要扩大清洗范围。
片刻后,李治缓缓开口,“谋逆大案,首恶既除,便当以稳定朝局为重。
牵连过广,非社稷之福。此事,到此为止。”
那位御史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回去:“臣……遵旨。”
不少大臣暗自松了口气。
甘露殿偏殿的一处暖阁。
冯仁进去时,李治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株石榴树。
“臣,冯仁,参见陛下。”冯仁躬身行礼。
李治转过身,摆了摆手,示意内侍都退下。
“先生不必多礼。江南之行,辛苦了。”李治的声音有些沙哑。
“为国效力,分内之事。”冯仁直起身,看着李治,“倒是陛下,清减了些,还需保重龙体。”
李治苦笑一下,揉了揉眉心,“保重?先生不在这些时日,朕可是夜不能寐啊。”
他走到榻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这里没外人,咱们师徒说话。”
冯仁依言坐下,静待下文。
李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叹了口气:“方才你也听见了,房遗爱、高阳……让朕太失望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痛心,“先帝在时,待他们不薄。
朕登基以来,亦未曾苛待。他们为何……为何非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李治此刻需要的并非分析,更多是一种倾诉和确认。
“权力动人心,古今皆然。”冯仁缓缓道,“陛下已处置得当,首恶伏诛,并未过度牵连,已是仁至义尽。”
“伏诛……”李治苦笑,“先生啊,实际上朕不想杀了他们的,方才朝会朕希望你能替他们求求情。毕竟……”
没有下文,李治内心十分挣扎。
高阳、巴陵是他的姐妹,房遗爱、薛万彻等人也曾是围绕在皇室周围的年轻勋贵。
骤然举起屠刀,哪怕是为了稳固皇权,心中也难免留下波澜,尤其是在事情“顺利”解决之后。
哎,他还是有些心软,不过这样也挺好,没那么冷血……冯仁抿了口茶,“臣明白,不过陛下是想让我救他们?”
李治看着冯仁,沉默良久,“不,先生,朕并非此意。谋逆大罪,罪证确凿,法理难容。
朕……不能救,也不会救。
朕只是……只是心中有些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