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进入里屋。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尉迟恭靠坐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眼神空洞。
几日不见,他原本钢针般的须髯竟显得有些灰白杂乱,整个人瘦脱了形。
“老黑!”
程咬金扯着嗓门,一屁股坐在榻边的胡凳上,震得床榻都晃了晃
“还搁这儿装死呢?看看你儿子,都快被你俩夫人抽成筛子了!就因为你那破鞭子断了!”
尉迟恭眼珠动了动,瞥向窗外,声音沙哑干涩:“鞭亡……人亡……天命如此。”
“放你娘的狗臭屁!”程咬金毫不客气地骂道,“什么狗屁天命!
老子问你,当年在洛阳城外,咱们被王世充那龟孙围得像铁桶一样,断水断粮,先帝都准备抹脖子了,那时候天命在哪儿?
啊?!
不是咱们这帮老兄弟杀出一条血路,天命早就他娘的是王世充了!”
“彼时……气数未尽……”
“那现在气数就尽了?!”
程咬金猛地站起身,指着尉迟恭的鼻子,“老子告诉你!冯小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尉迟恭仍不为所动,程咬金眼角抽了抽,“冯小子说,你想死,可以!
但得等看着李义府、许敬宗那帮杂碎先你一步。
现在死了,你就是他娘的懦夫!对不起把命交给你的先帝!
更对不起当年死在洛阳城外,为你我杀出血路的那些老兄弟!”
“懦夫”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尉迟恭心上。
干瘦的手紧紧抓住了身下的褥子,低吼出声,“老子不是懦夫!”
“不是懦夫你他娘的就给老子爬起来!”程咬金趁热打铁,“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啊?为了一根破鞭子就要死要活!
你对得起谁?对得起外面被你连累挨揍的儿子?
对得起我们这些还指望你扛事的老兄弟?
薛仁贵那憨货被流放岭南了!
李猫儿和许老狐狸屁事没有,还在琢磨着怎么立武氏当皇后,好把咱们一锅端了!
你这时候撒手不管,就是帮了那群狗娘养的!”
尉迟恭被程咬金连拖带拽地拉到了窗边,正好看到院子里,黑白夫人又是一鞭子抽在尉迟宝琳身上,尉迟宝琳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尉迟恭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程咬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老黑,醒醒吧!咱们这帮老家伙还没死绝呢!
这大唐的江山,不能眼睁睁看着被那群小人祸害了!
冯小子为了保薛仁贵,脑袋撞柱子,胸口断肋骨,现在还躺着起不来!
你呢?你就这么认命了?!”
尉迟恭死死盯着窗外,胸膛开始剧烈起伏,那口憋了许久的郁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
长宁侯府,冯仁正被新城公主和落雁盯着喝下一碗黑乎乎的补药。
听到程咬金派来的人回报,说尉迟恭终于肯出门走动,甚至开始过问府中事务,冯仁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保住了一个。”他喃喃道,胸口那闷痛似乎都轻快了些。
新城公主用帕子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药渍,柔声道:“尉迟老国公能想开,是好事。夫君也当宽心,好生养伤才是。”
落雁也道:“是啊,朝堂风波暂且平息,夫君正好趁此机会,将身体彻底养好。”
冯仁点了点头,他知道两位夫人说的是实话。
“嗯,我知道了。”他顺从地躺好,“对了,朔儿和玥儿这段时间怎样了?”
落雁没好气道:“朔儿算是随了你了,这段时间都嚷嚷着到处跑,玥儿近段时间在学女红。
别人还以为,朔儿是我生的,玥儿是公主生的。”
新城公主掩嘴轻笑:“落雁姐姐这话说的,好像我多了个女儿似的。
不过朔儿活泼些也好,咱们家总得有个闹腾的。”
冯仁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孩子们都很好,各有各的性子。”他温和地说道,“不过,确实到了该进学的年纪了。
国子监毕竟是天下学子向往之地,规矩礼仪,经史子集,总能学到东西。
让他们去沾染些文气,总不是坏事。”
他深知,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他们这样的家庭,子女的教育至关重要。
国子监不仅能学到知识,更是建立人脉、融入顶级勋贵圈子的起点。
冯朔需要规矩来磨磨性子,冯玥也需要开阔眼界,不能只困于闺阁女红。
新城公主点头赞同:“夫君考虑的是,国子监祭酒乃当世大儒,学问品行都是极好的。
孩子们能得他教导,是他们的福气。”
落雁也道:“一切都听夫君和公主安排。”
正说着,狄仁杰匆匆而来,对两人行礼,“公主、夫人。”
落雁与新城公主对视一眼,柔声道:“夫君与狄先生说话,妾身与公主去看看朔儿和玥儿。”
新城公主会意,“夫君莫要劳神太久。”
说罢,便与落雁一同退了出去,并细心地掩上了房门。
狄仁杰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先生,李义府、许敬宗等人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今日已有数名御史联名上表,以‘坤宁不可久虚,皇嗣需嫡母教抚’为由,正式奏请立武宸妃为后。
奏表虽被陛下留中不发,但……风声已经传开了。”
这让冯仁有些意外,就李治对武则天的喜爱,有人顶他肯定会当场立后。
他顿了顿,“那宗室那帮老家伙是几个意思?”
狄仁杰回答:“宗室那边,反应颇为激烈。
江夏王李道宗、韩王李元嘉等几位老王爷,已私下串联,言辞间对武宸妃多有不满。
认为其‘非天下母仪之选’,‘恐重蹈汉吕覆辙’。
他们似乎有意联合几位宰相和老臣,在朝会上力谏,阻止立后。”
冯仁闻言,并无意外,“陛下心意已决,他们这般硬顶,会激怒陛下,将自己置于险境。”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不必联络宗室?”
“不是不联络,而是劝他们暂避锋芒。”
冯仁沉吟道:“你私下寻个机会,委婉告知江夏王,此时强谏,非但无益,反授人以柄。
李义府、许敬宗巴不得他们跳出来,正好借此机会,给宗室扣上个‘结党营私、干预圣心’的帽子。”
狄仁杰了然:“学生明白。可立后……”
“大势所趋……没办法。”冯仁苦笑。
——
狄仁杰走后没半日,就带着一脸凝重折返了侯府。
他刚踏进卧房,便压低声音道:“先生,江夏王那边…… 听不进劝。”
冯仁正靠在软榻上翻着兵书,
“他怎么说?”
“江夏王说,武氏若登后位,必乱李唐根基,他身为宗室,绝不能坐视不理。”
狄仁杰眉头紧锁,“不仅如此,他还联合了韩王、鲁王几位,打算三日后的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死谏。”
冯仁放下兵书,胸口因动作牵扯微微发疼,他倒吸口凉气:“这老王爷,还是这么倔。”
话音刚落,程咬金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奏疏副本。
“冯小子!你快看!李猫儿那厮下手了!”
冯仁接过一看,瞳孔微缩。
奏疏里明着弹劾江夏王 “私结宗亲,意图干政”,还暗指他去年修缮王府时 “挪用官银”,虽没指名道姓,却字字都往江夏王身上引。
程咬金:“李道宗那老小子脾气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真在大朝会上撞了柱子,你小子……能再顶一次吗?”
冯仁:“……”
没好气地白了程咬金一眼,“顶?我拿什么顶?用我这两根还没长好的肋骨,还是我这才结痂的脑袋?”
狄仁杰忧心忡忡:“先生,李义府此举,分明是激将法,逼着宗室在朝堂上失仪,好让陛下有借口严惩!”
冯仁叹口气,“只能大朝会的时候,我去一趟吧。”
——
三日后,大朝会。
甘露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气氛肃穆而凝重。
冯仁终究还是来了。
他脸色苍白,在孙行和狄仁杰一左一右的小心搀扶下,缓缓步入大殿。
每走一步,胸口沉闷的痛楚让他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他这副模样,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程咬金紧跟在后,尉迟恭也来了,他虽依旧消瘦,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李义府与许敬宗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们乐得见冯仁这般狼狈,更乐得见宗室跳出来。
李治关切问道:“冯相近况身体可好?”
冯仁拱手,“回陛下话,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但还不算完好。”
“那为何不接着休息?”
冯仁看向李道宗,“臣怕今日有人死谏,这是给某人当垫子呢。”
李治、李道宗:……
拆台!哪有人这样拆台的……李道宗嘴角抽了抽。
要是死谏,撞柱子冯仁肯定第一个冲上来。
如果把冯仁给撞死了,不等李义府的帽子下来,自己就先被按个谋害大臣的罪名。
可要是不死谏,皇后的位置肯定是武则天的。
李治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若今日逼死了宗室亲王,他冯仁绝不答应,甚至不惜以身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