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药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焦急道:“有是有,但要兜个大圈子,从东边那片老林子穿过去!
林子密,路更不好走,而且这天气……”
雷声再次炸响,仿佛就在头顶。
一道刺目的闪电过后,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树木被劈断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走老林子!”落雁毫不犹豫,“留在这里更危险!
赵头领,你开路,老丈指路,其他人护好小姐和卢公子!”
“不行!”冯玥当场反驳,“那里地高,容易引雷!”
“老丈,除了绕老林子,还有没有更低、更开阔些的路?
哪怕陡一些,或者要涉水!”落雁急问。
老药农被雨水呛得咳嗽,眯眼四下张望,突然指向下方的溪流对岸:
“那边!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松没?
顺着松树根下的石坎,贴着山壁有条老猎道,能下到更低的河谷,绕回茅舍后山!
可……可那溪水现在怕是能没腰,又急又冷……”
“走那边!”落雁当机立断。
涉水虽险,但总比在林子里当引雷的靶子强。
她相信自己和丙字营护卫的身手,护着女儿和卢照邻过去问题不大。
“快!赵头领,你先探路,用绳索!”落雁下令。
赵头领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盘着的绳索,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交给手下。
拔出短刀,试探着踏入汹涌的溪流。
水流冲击力极大,他身形晃了晃才站稳,一步步向对岸挪去。
雨水和溅起的水花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绳索被拉直、固定在对岸一块巨石上。
赵头领打出手势。
“玥儿,抓紧绳子,娘在你后面!”落雁将冯玥推到绳索边。
冯玥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手死死抓住湿滑的绳索,学着赵头领的样子,踏入刺骨的溪水。
激流瞬间冲得她一个趔趄,落雁在后面稳稳托住她的腰。母女俩相互扶持,艰难挪动。
卢照邻紧跟在冯玥身后,他本就文弱,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咬着牙死死抓住绳索。
水流的冰冷和冲击远超他的想象,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
眼看冯玥和落雁即将抵达对岸,卢照邻脚下忽然一滑。
一块被水冲松的石头滚开,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就被激流卷向下游!
“卢公子!”冯玥回头恰好看见,失声尖叫。
赵头领反应极快,猛地扑入水中,一手死死抓住卢照邻的手臂,另一手抠住岸边一处石缝。
两人顿时被水流冲得横了过来,全靠赵头领一身蛮力硬扛。
“稳住!”
落雁已到岸边,见状立刻将冯玥推上安全处。
自己返身抓住绳索,逆着水流向两人靠近。
另一名护卫也跳下水接应。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下。
不偏不倚,正落在他们刚刚想要绕行的老林子边缘。
一棵高大的杉树瞬间燃起刺目的火光,随即在暴雨中发出“咔嚓”的断裂巨响,轰然倒下!
所有人骇然回头。
若他们刚才选择走老林子……后果不堪设想。
冯玥的心跳几乎停止。
“快!拉上来!”落雁的厉喝将她惊醒。
她和老药农一起,帮着水中的落雁和护卫,拼命将赵头领和已经半昏迷的卢照邻拖上岸。
卢照邻瘫在泥泞中,浑身湿透,呛了水,剧烈咳嗽。
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赵头领也喘息着,手臂被岩石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雨水淌下。
“腿可能断了。”落雁快速检查了一下卢照邻的伤势,脸色凝重。
雨还在下,必须立刻找地方避雨、处理伤势,否则失温加上伤重,后果不堪设想。
“那边……有个山洞,猎户歇脚用的,不远……”老药农指着下游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岩壁。
“走!”
终南山,猎户山洞。
篝火驱散了洞内的阴寒湿气,映照着众人劫后余生的脸。
卢照邻躺在铺了干燥茅草和落雁外袍的地上,左腿被落雁用树枝和撕开的衣襟临时固定住。
他疼得额头冷汗涔涔,却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冯玥蹲在一旁,用拧干的帕子小心擦拭他脸上、手上的泥污,眼眶红红的。
落雁和赵头领检查着随身物品。
火折子湿了几个,好在还有两个油布包着的能用。
干粮泡了水,但勉强还能吃。
重要的是,草药篓子保住了大半,冯玥采的紫参和其他几味草药都还在。
“卢公子腿伤不轻,需要尽快正骨、用药,不然会留下残疾。”
落雁沉声道,“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下山的路被泥石所阻,强行下山风险太大。”
“娘,我能试试。”冯玥忽然开口,“孙爷爷教过我简单的正骨手法和辨识伤药。
洞外就有鱼腥草、接骨木,虽然湿了,但捣烂了外敷能镇痛消炎。
紫参也能用上一点,固本培元……”
落雁看着女儿。
她知道,女儿是想弥补,或证明什么。
“你确定?”落雁问。
“我……我背过《仙授理伤续断方》,看过孙爷爷给人正骨。”
雨声中,冯玥忙碌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几乎虚脱。
“多谢……玥妹妹。”卢照邻声音沙哑。
冯玥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将水囊递到他嘴边,里面是烧开后又放温的溪水。
洞外,暴雨渐渐转为中雨,雷声远去。
洞内,篝火噼啪,映照着两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
某种微妙的东西,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中,悄然滋生,又迅速被现实的困境压下。
洞外,雨终于停了。
山风灌入,带着草木洗净后的清冽气息,也带来了隐约的、有节奏的梆子声。
“是咱们的人!”赵头领精神一振,“丙字营的联络信号!”
他快步走出洞口,取出一个特制的竹哨,吹出三长两短的回应。
不多时,几支火把的光亮穿透夜色,向山洞靠近。
是留守茅舍的丙字营护卫,见雨势过大、众人迟迟未归,便冒雨沿路寻来。
“夫人!小姐!你们没事吧?”为首的队正看到洞内情形,松了口气,又见卢照邻伤重,连忙招呼人手准备担架。
“腿骨断了,我已简单固定,需尽快下山寻医正骨。”
落雁简要说明情况,“山路湿滑,小心些。”
“夫人放心!”
训练有素的丙字营护卫迅速制作了简易担架,将卢照邻小心抬上。
一行人护着落雁母女,在渐亮的晨光中,踩着泥泞的山路,缓缓向茅舍方向返回。
卢照邻在颠簸中醒来片刻,意识模糊间,只看见冯玥跟在担架旁,小脸紧绷,不时查看他的状况。
他想说句什么,却只发出模糊的音节,随即又陷入昏沉。
……
长安,长宁郡公府。
冯仁接到终南山飞鸽传书时,正在孙思邈监督下喝药。
“落雁和玥儿遇险?卢照邻腿断了?”孙思邈一把抢过纸条,“胡闹!下那么大雨还往山里钻!
卢小子那身子骨,断了腿?
弄不好要跛一辈子!”
冯仁面色沉凝,接过纸条又看了一遍,指尖微微用力。
“人没事就好。”他缓缓道,“小卢的腿……师父,可有把握?”
“没看见伤处,老子怎么知道!”
孙思邈烦躁地踱步,“得尽快把人弄回长安!
山里条件差,耽误了正骨接续的时机,神仙也难救!”
冯仁点点头,对侍立一旁的李俭道:“派人,用我的车驾,去终南山接人。
要稳,要快。
告诉落雁,直接回府,不必再去别处。”
“是!”
……
两日后,落雁、冯玥一行人回到长安。
卢照邻被直接抬入冯府早已备好的厢房。
孙思邈亲自检查伤势,脸色凝重:“胫骨断裂,错位明显。
好在处理及时,用了草药,没有严重肿胀溃烂。
但……正骨会很疼,而且必须一次成功,稍有偏差,就会留下残疾。”
卢照邻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有劳师父了,我忍得住……”
“忍得住个屁!”孙思邈毫不客气,“待会儿疼晕过去别怪老子!
小子,按着他!你们两个丫头出去!”
落雁拉着冯玥退到门外。
房门关上,很快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的骨骼摩擦声,以及卢照邻骤然拔高又死死咬住的闷哼。
冯玥的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落雁轻轻揽住她的肩。
约莫一刻钟后,房门打开。
孙思邈擦着手走出来,脸色有些疲惫:“骨头接上了。
接下来两个月,这条腿不能动,不能受力。
老子开了方子,内服外敷,活血化瘀,促进骨骼愈合。
能不能恢复如初,看他造化了。”
冯玥冲进房内。
卢照邻已虚脱般躺在榻上,浑身被汗水浸透。
嘴唇咬出了血印子,见到冯玥,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随即昏睡过去。
妈的!女大不中留,早知道就先拦着了……冯仁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
七月,东征大军凯旋。
薛仁贵带着新罗王金法敏归朝。
百官肃然,沿途百姓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