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周数昏昏沉沉地,从暮色中醒来。
干裂的嘴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白。
声音宛如撕裂一般沙哑,无意识地吐出一个音节。
一只温热的玻璃杯,被轻轻放在床头。
纯净水在杯中,摇晃出细碎的涟漪。
当杯子被送到他手边时,周数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仿佛,看见相泽燃就坐在床前!
那张熟悉的脸庞,在朦胧的视线中忽明忽暗。
“小睽——!”
他猛地攥住水杯,嶙峋手背上遍布着遒劲的青筋。
谁知对面那人,缓缓摇了摇头。
声音中,还带着变声期的青涩。
“周数,喝下去。”
周数心里一惊!
挣扎着想要推开杯子,却因体力不支再次跌回床上。
他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困在浅滩的鱼。
“呵——”
徐哥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唇边叼着一根烟。
烟雾在空气中,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脸。
“年纪越大,反而越叛逆。”
“喂,臭小子,赶紧喝了!”
他大步走进房间,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
“喝完,咱们还有正事儿要办!”
在徐哥旁边,是伏案工作的向远。
此时,他揉着酸胀的脖颈,从卷宗中抬起头来。
和徐哥对视一眼。
“你们谈完,记得让周主任,把这些文件处理一下。”
床边的刘浩顺势接话,阴阳怪气地撇撇嘴:“还有,辅导一下小沉霖的功课!”
周数气急反笑,闭上双眼摇了摇头。
这该死的温馨气氛……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跟我这么熟了……嘁——”
众人互相对视,嘴角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徐哥拍了拍周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醒了就好,臭小子!”
说完,他招了招手,众人鱼贯而出。
只留下床前的相沉霖。
他站在门口,看着周数苍白的脸,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周数余光瞥见他,匆忙将胸前散开的睡衣纽扣,一颗颗扣好。
他抬眸时,目光在相沉霖脸上停留了半秒。
随即垂落,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我睡了多久?”
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像一块试探水温的石子。
被轻轻投入两人之间,微妙的空气里。
“两天——”
相沉霖如实回答,目光却始终落在周数惨白的脸上。
“向远已经帮你把原本的预约,都处理好了。”
周数的手指,在床头柜上烦躁地敲了敲。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
他伸手去够手机,却被相沉霖抢先一步按住。
相沉霖继续说道:“是和竹哥他们见面吗?”
“我想,这件事情,向远也已经帮你处理好了。”
“处理?”这个字眼惹恼了周数,“怎么处理。”
相沉霖歪头,舔了舔嘴角,顽劣一笑。
“不光竹哥,欣彤姐和哲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突然凑近。
在周数耳边,轻声说道:“周数,你病了之后,反应笨了好多。”
“索性,我就顺水推舟,帮你一把!”
周数突然笑出声,那笑声像一片枯叶坠入深潭。
在寂静中,激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他望着相沉霖倔强的侧脸,恍然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被困在周家老宅,青砖灰瓦里的少年。
同样有着,不甘被命运摆布的锋芒!
他们何其相似?
都像被精心培育在谎言温床里的植物,根系,却始终朝着真相的方向生长。
相沉霖此刻的挣扎,恰似当年,他试图从家族枷锁中挣脱的模样。
“总有人正年轻着……”周数喃喃自语。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圈。
他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不过是在扮演一个被岁月打磨过的角色。
真正的那个周数,早已与相泽燃一起,留在了淸榆村的无数个苦夏里。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柿子树叶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的灵魂,永远与十几岁的相泽燃,停留在了原地……”
相沉霖的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
感受着那份,早已消散殆尽的温度。
他缓缓摇头,将那杯彻底凉透的水,重新推回周数面前。
“你们还有机会!”
“周数,我们都会帮你的!”
潮湿的空气里,裹挟着雨水的腥气。
隔壁书房,高哲静静地坐在窗前,目光穿透雨幕投向远方。
“砰——!”
竹剑扬和田欣彤,几乎是撞开书房门的。
前者,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后者湿漉漉的发丝,紧贴着细长脖颈。
两人都带着未干的雨水,和急促的喘息。
竹剑扬的衬衫领口歪斜,田欣彤的裙摆还在滴水。
但他们浑然不觉,目光都紧紧锁在高哲身上。
“高哲,欣彤我接来了!”
竹剑扬抓起高哲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跟老许请的假,十一点之前送回去。”
“姑奶奶我又不是物件!”
田欣彤重新将水杯填满,不等茶水变凉,便匆匆喝了一口。
“再说了,我们家老许可不是老古板!”
高哲指尖轻轻揉捏着太阳穴,将茶杯推向田欣彤。
“既然今天人都到齐了,索性,一起跟周数要个说法。”
田欣彤坐在高哲旁边,看向两位老友。
“你们说,相泽燃还会给周数机会吗?”
“什么机会?”竹剑扬双臂撑在桌子上。
“好哥们儿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他该高兴才对!”
田欣彤和高哲双双翻了个白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嫌弃。
几人说话之际,相沉霖搀扶着虚弱的周数,缓缓推开房门。
竹剑扬猛地窜过来,沉着脸贴近周数上下打量。
“周哑巴,可以啊……第一次见到你生病。”
“以前还以为你小子是他妈铁打的,嘁——”
他手背拍向周数的胸肌。
力道之大,让本就虚弱的周数猛地佝偻起身,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田欣彤双臂环胸,狠狠瞪了竹剑扬一眼。
指尖在臂弯处轻轻敲打,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偶像,你丫够可以的!好一出金蝉脱壳,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这句话多少带着埋怨,却是对周数说的。
高哲依然静坐窗前。
目光在众人间流转,最终落在周数苍白的脸上。
“抱歉,人有点多。”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精英特有的从容。
高哲顿了顿,视线停在周数身边的相沉霖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没想到,你这边人也不少。”
相沉霖的视线,扫过竹剑扬和田欣彤。
最终与高哲对视,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我认识你,你是高哲。淸榆小学最好的控球后卫。”
谁知下一句,便让众人惊掉了下巴——
“比赛时,想要秀一把三步上篮,结果裤衩子扯裂了。”
竹剑扬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田欣彤捂住嘴,发出憋笑声。
“呵呵哈哈哈——!”
周数则因咳嗽,而剧烈颤抖。
高哲的手掌猛地捂住眼睛,喉间发出一声带着怒意的冷哼。
“嘁——!”
他放下手,目光如炬地盯着相沉霖。
“那老子百发百中的英雄事迹,相泽燃没跟你说过?”
相沉霖嘴角偷偷翘起,将周数搀扶着坐了下来。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了敌意。
谁知,相沉霖的下一句话,再次让空气重新变得凝重——
“我哥,很少跟我说你们从前的事。”
“你哥?!”
“你哥!!”
竹剑扬和田欣彤神色古怪,异口同声惊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