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刘佳关掉店里的所有灯光,将卷帘门从里面反锁。
脚步沉沉地,走上楼。
四周昏暗极了,连风声都消失了。
她坐在房间正中央,按下遥控器。
投影仪的蓝色光束,猛然照向惨白的墙壁。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双眼,死死盯着墙壁上的画面!
那是她早就备份下来、从未对外公开的监控片段。
原本,周数隐秘布置在相家小院里的监控,在大火之后得以暴露。
周数留给相泽燃的那台电脑里,意外留下了大火前后的画面。
画面亮起。
两个女人坐在相泽燃的小屋里,依偎交谈。
却被躲在院墙外的瘦高男人,无意中偷听到了全部。
他蹑手蹑脚离开后不久,其中一个女人离开了小院。
再之后,相国富身体踉跄的回到家中。
陈舒蓝搬动煤气罐,举着打火机将男人从睡梦中叫醒。
两人发生了剧烈地肢体接触,很快便扭打在一起。
就在这时,院墙外,再次出现那个鬼祟的瘦高男人,手里拿着一罐汽油。
隔壁小狗呜呜两声,他抬脚,狠狠踢了出去。
一声闷响,戛然而止。
他不再犹豫,挥动着汽油罐,四处胡乱泼洒。
刘佳的酒杯停在唇边,一滴红酒,缓缓滑落。
她没有擦。
只是轻轻抬了抬嘴角。
像在笑。
又像是在,回味着相泽燃的表情。
“你终于,问了。”
这些画面,刘佳在这些年里,不只看过一次。
她必须逐帧记下,才好让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清晰流畅的将整件事情还原。
当那次去学校找相泽燃,无意中撞见相国富和相世安时。
刘佳,就忍不住地,想要跟踪调查相世安。
“他住在哪里。”
“生活作息如何。”
“他结交哪些人,又是如何谋生。”
“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
“他有哪些长处,又有哪些把柄!”
刘佳躲在阴影里,仿佛成了那个男人的一道影子。
她看着相世安,如何睚眦必报,如何仗势欺人。
看着相世安如何百般讨好,如何跪地求饶。
意外地,刘佳渐渐不再恨他。
甚至厌恶到,有些佩服。
她在相世安的身上,才真正学到了“如何活下去”。
直到,相泽燃抱着一个婴孩儿,右手牵着刘浩。
在下着雪的深夜,敲响了刘佳地下室员工宿舍的大门。
“如果没有陈婶儿,这孩子活不下来……”
“刘佳,你帮忙看一下他俩,我快要迟到了……”
那时候,相沉霖成了陈骁手底下的员工。
每天,除了要做修车相关的工作之外,周末还要去工地打零工。
刘佳接过那孩子时,第一次感受到柔软。
紧接着,她掌心一阵滚烫。
“相泽燃,这孩子发烧了!”
一来二去,他们四个生活在了一起。
刘佳又看了一遍监控,脑海中,不断翻涌着过去的记忆。
她想起自己,终于摆脱了学徒身份,可以亲自给顾客理发那年。
理发店老板,却突然要把店铺转让了。
“四万……我就需要四万块钱!就可以成为新的老板!”
而那一年,相沉霖也即将进入幼儿园。
相泽燃弹掉手里的烟,火光划过一条弧线,跌落在窗外浓稠的黑暗里。
他讨厌烟味儿,只是点了一根夹在手里。
侧着头,静静地等待着,刘佳店铺关灯的那一刻。
这些年里,这个举动仿佛成了一种习惯。
现在,它过去了,烟也就该扔掉了。
从马路牙子上站起身来,裹了裹身上的旧羽绒服。
相沉霖发消息说,他和刘浩在一起。
索性,现在回店里看一眼,也不会有人知道。
自从傻儿子被送进看护院,刘佳也很少来店里了。
她没有了来的理由,相泽燃也没有给她来的理由。
他们之间,仿佛从很早之前,相处便需要拥有很多个理由。
从少得可怜的拆迁款,到刘浩上学的学费。
从锁匠老爹的葬礼,再到傻儿子的安置。
这些理由里,每一个都需要他们亲自出面。
每一个,都暗藏着过去十几年里的情谊。
可惜的是,它们一个一个,几乎快要用完用光,用尽了。
而感情,却没有继续前行。
自然,也就没有单独见面的必要。
远处天边,响彻夜空的一声轰鸣。
随之,巨大的飞机从低空飞过。
相泽燃咧开嘴角,似乎应该笑笑。
可他生活中的那些重担,又将他刚刚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
“我必须,把这东西交到周数手上!”
相泽燃摸了摸书包里的铁盒,硌楞楞的捻过指尖。
他想起周数,从韩国偷跑回来的那一年。
刘新成开车,载着文哥和周数他们三个,去了一趟海边。
刘新成从后备箱里,搬出成捆成捆的烟花。
拽了文哥,在沙滩上疯跑。
周数侧着头,从文哥的唇边捏走香烟。
眼神含笑的,帮相泽燃点燃手里受了潮的仙女棒。
“笨蛋,火柴都被你用光了。”
“谁笨了!它燃那么快,风又那么大!能点着就怪了!”
可周数从他手中,霸道的夺走烟花。
烟头的火光贴近,垂着眸温柔地笑笑。
火花,便扑啦啦在两人面前绽开。
相泽燃抬眼看去,周数的眼里,倒映着光亮和自己的影子。
“知道燃得快,那还不抓紧。”
周数轻轻拉住他的指尖,将仙女棒递了过去。
“快,握住!”
他忽然就拉住相泽燃手腕,沿着昏暗的海岸线跑了起来。
边跑,边回眸大笑。
火花在两人握着的手里,不断燃烧着。
相泽燃看着夜风里,周数扬起的发丝。
不知为何,也笑了起来。
跑到,那支烟花燃尽变冷时,才互相抱住跌进沙滩里。
“数哥,是不是美好的东西都短暂。”
周数侧过头看他,眼睛清澄明亮。
“你不是已经握住了吗?”他当时是那样回答的。
相泽燃垂下头,将羽绒服的帽子遮住半张脸。
弯腰,从超市卷帘门里钻出。
“混蛋!!”
相泽燃一脚踢翻店门前的垃圾桶,“砰”一拳砸在墙上。
“我当时就他妈应该,一拳干碎他的蛋!”
“操!!”
相泽燃气得骂出了声,惊跑了街道里的一只野猫。
“跑跑跑,胆子那么小,混他妈什么街道!”
“哗啦——!”卷帘门被重重落下。
脖子间,忽然传来一丝冷气。
相泽燃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
相泽燃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回手一拳!
周数鼻尖擦过他的脸颊,垂着脑袋将脸埋进相泽燃的衣领里。
燥热的,清爽的,带着点甜的,属于他的,味道。
周数埋头。
贪婪的闭上眼,猛吸一口!
烧得干裂的嘴唇,贴着他的锁骨蹭了蹭。
“你每次想事情的样子,都很笨。”
“正好适合偷袭。”
相泽燃一僵,下意识拎起胸前这人的后颈。
右拳冲着对方面门,直直飞了出去!
周数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他欠他的太多,又何止这一拳。
等到耳边再次响起风声时,周数轻轻一歪头。
夹住相泽燃胳膊,反身将对方整个禁锢在墙上!
相泽燃气喘吁吁,眼睛圆瞪仿佛喷着怒火。
路灯下,这才看清对方的脸。
“这张脸,怎么可能会看错呢……”
“无论过了多少年,只要看过这张脸,又怎么可能忘得了呢?”
他回来了——那个该死的混蛋,果然没有死!
他从地狱中复活,回来接他的新郎了!
周数俯下身,贴在相泽燃耳边。
轻吐气息:“小睽,和我联手。”
“我们一起,把你失去的东西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