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当初,”陆一鸣声音放得很轻,“你将金街的生意交给我……”
“让我提前,和家里划清界限……”
“是不是那时候,你就已经在为我规划退路了?”
刘新成再次沉默着。
悉尼的夜雨,不断敲打着玻璃。
“我在你心里……”陆一鸣又问。
这次,他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期待。
“是不是……还有一丝丝的地位?”
刘新成心里一痛,几乎就要坦诚相告了。
然而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重新,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抬手,猛地捏住陆一鸣的下巴!
拇指,狠厉蹭过他下唇的裂口。
挑眉:“就你?”
“国色天香,还是无敌美男?”
“值得我为你算计?”
陆一鸣眉眼下压,却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五指收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刘新成,我问你!”
“如果……我比他更早认识你,是不是……”
刘新成没有抽回手。
他的食指指腹,轻轻绕着陆一鸣的手指骨节。
一圈,又一圈。
像在描摹一段,不该产生的情愫。
“陆一鸣。”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当初我接近你,就是为了清榆村那块地皮。”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陆一鸣脸上,不再躲闪。
“现在,我来给你报信。”
他轻笑一声,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纯粹是因为,你傻到,让我他妈的可怜你!”
悉尼的雨夜,车窗上蜿蜒的水痕,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雨刷器在沉默中左右摆动,像两颗疲惫的心跳。
陆一鸣靠在座椅上,粗重的喘着气。
刘新成侧着脸。
目光企图穿过雨幕,却猛地被陆一鸣重新拉进怀里。
车内,湿外套随意地垫在身下。
没有对话。
只有雨声,将他们与整个城市隔开。
沉默,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一周后。
赵红梅站在衣帽间里,神色慌张的收拾着家里的首饰。
陆一鸣匆匆赶回国,第一时间回到了别墅区的家里。
他看着母亲有条不紊的,将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打包。
陆一鸣缓缓闭上双眼。
双手握拳,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吼,没有拍桌。
只是将带回来的资料,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离岸账户与跨境转账记录。
像一张无声的网,将赵红梅的慈母形象层层剥开。
“妈,这些转账记录,是怎么回事……”
陆一鸣盯着母亲颤抖的双手,毫不留情的继续说了下去。
赵红梅转身,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儿子,你在胡说什么。”
“别听风就是雨,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陆一鸣突然抓起一份文件。
上面标注着“留学基金”字样,日期正是他出国前三个月。
他盯着母亲,声音陡然拔高:“我的学费?我的生活费?都是赃钱?”
“你用这笔钱,让我活在光里……”
他声音哽咽。
“而我,却一直以为,是爸爸留下的遗产。”
赵红梅终于放下手中的珠宝,捧起陆一鸣的脸。
“一鸣,你相信妈妈!”
“妈妈,只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
“你舅舅说了,只要我帮他把钱转出去,他就让你出国留学!”
“让你……不用像我们一样,活在泥里。”
“这700多万,是您亲手洗的?”
陆一鸣不可置信的,看向母亲。
“您用三家公司做通道,把村里的血汗钱,变成‘合法投资收益’。”
赵红梅嘴唇发抖,强装镇定。
“那是你舅舅的项目,我只是……帮忙管账。”
“管账?”
陆一鸣冷笑,又翻出一页。
“那你告诉我!”
“为什么我大一那年,账户里突然多出200万?”
“为什么我申请奖学金时,系统提示‘已有资助’?”
陆一鸣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痛。
“妈,你还有机会。”
“去自首,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赵红梅摇头,眼神突然变得执拗:“你不懂……!”
“你舅舅现在是副厅级干部,他有关系,有门路!”
“我们还有机会!”
“只要钱一转出去,我们就能走!”
“去加拿大,去新西兰……”
“你还能继续开你的公司,我们还能有未来。”
“什么机会?”
陆一鸣打断她,眼神冰冷得仿佛看向陌生人。
“陪葬的机会?”
赵红梅脸色瞬间苍白!
她后退两步撞到鞋柜,红底高跟鞋应声落地。
赵红梅突然抓住儿子的胳膊:“鸣鸣,我们明天就走!”
“这件事情,你全当做不知情。”
“妈妈拜托你,跟我一起走吧!”
“走?”
陆一鸣猛地抽回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妈,你走不掉的。这些证据,足够判刑二十年!”
《北京市监察委员会关于赵石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核查通报(内部参考)》,日期是三天前。
“他已经被留置了。”他说,“就在昨天。”
赵红梅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陆一鸣把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向玄关。
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妈,你还有24小时。”
“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在检察院门口等你。”
“如果你不来……”他顿了顿,“那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妈妈。”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一声叹息,终于落下。
赵石峰被带进首都纪委监委,指定留置点的那一刻。
没有掌声,没有闪光灯。
只有铁门,在身后沉重闭合的“咔嗒”声。
那还是去年,赵红梅在国贸中心为他定制的。
柔软的领口,残留着一丝古龙水的余味。
这身行头,曾让他在各类会议中,显得体面、沉稳。
如今,却像一件不合时宜的戏服。
被两名监察干部一左一右,无声地卸下外套,换上统一的蓝色马甲。
留置室没有窗户。
四壁是防撞软包,地面是防滑环氧树脂。
一张金属桌,两把塑料椅,一台带锁的文件柜。
和墙角,那台无声运转的监控摄像头。
这是他如今全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