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报信的人言之凿凿,形容得神乎其神。孔胜辉将信将疑,决定亲自前往小渔村看个究竟。
当他带着几个家丁,骑马来到小渔村外,看到那条明显与周围土路截然不同、灰白平整、车马行其上几乎不带起尘土的水泥路面时,他脸上的不屑瞬间化为了极度的震惊!
他跳下马,难以置信地用脚跺了跺那坚硬的路面,又蹲下身用手仔细摩挲。
那冰冷的、坚实的触感,明确地告诉他,这绝非泥土!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奇无比的材料!
“这这怎么可能?!那陆然他到底是什么人?!”
孔胜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立刻意识到,能造出此等神物的人,绝非普通匠人!
其价值,甚至可能远超一座造船厂!
一个念头迅速在他脑中形成。
此等人才,若能收归己用,献给叔父,乃至献给朝廷,绝对是奇功一件!到时候,什么常升,算什么阻碍!
他立刻带着知县,找到了正在村中协调事务的里正张俊才,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语气也客气了许多。
“张里正,烦请通禀一声,孔某与县尊大人,欲拜访陆然先生,有要事相商。此前或许有些误会,还望陆先生海涵。”
张俊才见这两人又来了,心中警惕,但还是依言前去通传。
然而,当他将孔胜辉和知县的来意告知陆羽后,陆羽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见。”
张俊才将这两个冰冷的字带回,孔胜辉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继而变得铁青。他孔胜辉在东南一带何等身份?何时受过如此冷遇?他亲自折节下交,对方竟然连面都不露!
巨大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方才那点惜才之心,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好!好一个陆然!给脸不要脸!”
孔胜辉咬牙切齿,面目变得狰狞起来。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你能修路,我就能毁路!我倒要看看,是你修得快,还是我毁得快!”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陆然。
在这福建地界,得罪他孔胜辉,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要将小渔村这新生的希望,连同那条让他感到震惊和威胁的水泥路,一并摧毁!
孔胜辉那恶毒的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当天夜里,月黑风高,海浪拍岸的声音掩盖了不寻常的动静。
他纠集了十来个平日里豢养的、擅长好勇斗狠的家丁恶仆,手持铁镐、棍棒,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小渔村外围那段新修好的水泥路上。
然而,他们刚举起工具,还没来得及落下,路旁的阴影里就猛地站起几条黑影,同时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
“什么人?!”
“敢来破坏我们的路!”
原来,陆羽早已料到孔胜辉这等睚眦必报的小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使出下三滥的手段。他提前就安排了村里机警的年轻渔民,轮流在夜间值守,护卫这条凝聚了全村心血和希望的道路。
孔胜辉见行迹败露,先是一惊,随即恼羞成怒。他仗着自己带来的都是有些拳脚功夫的家丁,又看对方似乎只有四五个人,把心一横,狞笑道。
“被发现了又如何?给我打!把这条路给我砸了!出了事我担着!”
他一声令下,那些恶仆立刻挥舞着棍棒铁镐,朝着值守的村民扑了过去。村民们虽然勇敢,但毕竟不是专业打手的对手,一时间落了下风,身上挨了好几下,只能边打边退,同时拼命吹响哨子求援。
尖锐急促的哨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去老远。很快,附近村民家的灯火接二连三地亮起,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
“快!有人砸路!”
“抄家伙!保护咱们的路!”
愤怒的吼声此起彼伏。刚刚躺下的渔民们听到动静,二话不说,抓起鱼叉、船桨、锄头就冲出了家门,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人数瞬间逆转,将孔胜辉和他那十几个家丁反包围在了路中间。
陆羽和里正张俊才也闻讯赶到。陆羽看着被围在中间、依旧色厉内荏的孔胜辉,眼神冰冷。
“给我拿下!”
张俊才气得浑身发抖,大声下令。
渔民们一拥而上,仗着绝对的人数优势,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些还想反抗的家丁打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孔胜辉见势不妙,想跑却被几个健壮的渔民死死按住,挣扎不得,最终也被五花大绑。
“陆然!你敢绑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叔父是孔希生!你快放了我!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孔胜辉即便成了阶下囚,依旧嚣张跋扈,对着陆羽厉声咆哮。
陆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不管你是谁。我只问你,为何要深夜带人,破坏我小渔村辛辛苦苦修建的道路?”
“为什么?就因为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敢驳我孔胜辉的面子!”
他骂得唾沫横飞,极尽威胁之能事,丝毫没有认错悔改之意。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周老汉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挤进人群,看到被捆得像粽子一样、还在破口大骂的孔胜辉,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愤怒,有恐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为难。
他快步走到陆羽身边,拉了他的衣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恳求道。
“陆先生陆先生能否能否借一步说话?”
陆羽有些意外地看了周老汉一眼,见他神色异常,便点了点头,随他走到一旁无人处。
“周老爹,何事?”
陆羽问道。
周老汉搓着手,脸上满是挣扎和窘迫,吞吞吐吐地说道。
“陆先生那个能不能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放放了那孔胜辉?”
“放了他?”
陆羽眉头一皱,大感意外。
“周老爹,此人带人破坏咱们村的路,态度还如此嚣张,为何要放了他?你难道怕他报复?”
“不是我”
周老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老脸上写满了难言之隐。
陆羽看出他必有隐情,追问道。
“周老爹,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到底为何要替这恶人求情?”
在陆羽目光的注视下,周老汉挣扎了半晌,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用颤抖的声音,艰难地说道。
“因为因为傻妞那苦命的娘后来改嫁的人就就是这孔胜辉啊!”
陆羽闻言,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想了起来,刚来小渔村不久时,周老汉确实跟他提过,傻妞的父亲出海遇难后,她母亲后来改嫁给了一个大户人家。
没想到,竟然是嫁给了这个横行乡里的孔胜辉!而且周老汉还说过,自那以后,傻妞的母亲就再也没回来看过傻妞,想必也是这孔胜辉从中作梗!
一股怒火在陆羽心中升腾,但这怒火并非针对周老汉,而是针对那个拆散母女、如今又想来破坏小渔村希望的孔胜辉!
他看着周老汉那痛苦而又卑微的神情,理解了这个老实巴交的老人内心的矛盾——他恨孔胜辉,却又因为女儿在对方手里,不得不低头求情。
“原来如此”
陆羽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拍了拍周老汉的肩膀。
“周老爹,我明白了。你先别急,此事我自有主张。”
他转身走回人群,目光再次落在叫嚣不休的孔胜辉身上时,已经带上了冰冷的寒意。他原本只打算教训一下这个纨绔子弟,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走到被渔民们紧紧看押的傻妞身边,蹲下身,看着她纯净却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柔声问道。
“傻妞,告诉先生,你想不想见见你的娘亲?”
傻妞原本有些害怕地看着被捆住的孔胜辉,听到陆羽的问话,她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用力地咬着嘴唇,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最终,她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想傻妞想娘”
这带着无尽委屈和思念的五个字,如同重锤,敲在陆羽的心上,也让周围不少知道内情的村民为之动容。
陆羽轻轻擦去傻妞脸上的泪水,将她揽入怀中,目光却如同利剑般射向一脸愕然、随即又变得惊怒交加的孔胜辉。
很好。新仇旧恨,可以一起算了。陆羽心中冷笑,既然你孔胜辉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不仅要保住小渔村的成果,更要替傻妞,讨回一个公道!
第二天,天色大亮,小渔村经过一夜的骚动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却在空气中弥漫。
孔胜辉被关在了造船厂一间坚固的仓库里,由几名身强力壮的村民轮流看守。他兀自在里面叫骂不绝,威胁不断,但回应他的只有村民们冰冷的目光。
里正张俊才忧心忡忡地找到了正在指挥村民继续铺设另一段水泥路的陆羽。他搓着手,脸上写满了焦虑。
“陆先生,那孔胜辉咱们是不是还是放了为好?他大伯孔希生,可不是好惹的!
那是南孔世家的族长,在东南一带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官场,就连布政使大人也要给他几分薄面!咱们小渔村,实在得罪不起这样的庞然大物啊!”
陆羽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平静地看向张俊才。他自然知道孔希生,之前在州府还有过接触,清楚其势力盘根错节。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张里正,你的担心我明白。但此事错不在我们,是孔胜辉欺人太甚,深夜毁路在先。若我们此番退让,日后在这海边,将永无宁日,任人宰割。至于那孔希生”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自有分寸,你无需过多忧虑。天塌不下来,即便塌了,也有我先顶着。你只管安心带领大家,把咱们自己的路修好,把工坊经营好便是。”
看着陆羽那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张俊才满腹的担忧和劝说的话,竟一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点了点头,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但心中的那块大石,却丝毫未能放下。
与此同时,在繁华的州府之内,孔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孔胜辉一夜未归,其管家察觉不妙,多方打听之下,终于得知自家老爷竟然被那小渔村的刁民给扣押了!管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禀报了孔希生。
“什么?!胜辉被小渔村的人抓了?!”
孔希生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顶门!他孔家何等门楣?
在这东南之地,向来只有他们欺压别人的份,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一个区区海边渔村,竟敢扣押他孔希生的亲侄子!
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孔希生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都在颤动。
“备轿!不,备马!立刻去布政使司衙门!”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暗中施压,而是直接摆出了兴师问罪的架势,带着一众孔府护卫,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布政使司衙门,径直找到了邓志和。
“邓大人!”
孔希生甚至懒得寒暄,直接劈头盖脸地怒声道。
“你治下的刁民,无法无天,竟敢公然扣押士绅,形同造反!我那侄儿孔胜辉,如今就被他们关押在什么小渔村!
此事,你必须立刻给老夫一个交代!马上派兵,剿灭那无法无天的小渔村,将所有涉案刁民,特别是那个叫陆然的,统统抓起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