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到“小熊烧烤”时,已经接近深夜十一点。
城中村边缘的这家老店依旧灯火通明,油烟混合着孜然辣椒的香气弥漫在潮湿的夏夜空气里。
折叠桌塑料椅摆到人行道边上,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夜归人和酒客。
他报了张鹏的电话,老板娘熟门熟路地把他引到最里面靠墙的一桌。
那里烟雾缭绕,桌上已经堆了不少空啤酒瓶和竹签。
“老板,再来一箱啤酒!”
张鹏背对着门口,正扯着嗓子喊。
系着围裙的老板娘擦着手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人,笑道:“还喝啊?你们几个小子,明天不上班啦?”
“放心,老板娘,有多少喝多少!”
张鹏拍着胸脯,转过头,正好看到走过来的李星辰,眼睛一亮,“嘿!来了!这边!”
一桌人闻声都看了过来。
李星辰笑着走过去,目光扫过几张熟悉又略带陌生的面孔。
坐在最里面,穿着件皱巴巴polo衫,头发有点乱,眼神有些暗淡的,是张西风,外号“脏xife”。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疲惫。
挨着他坐的,是“牛皮”刘辟,皮肤黝黑,穿着工装裤,正低头戳着一串烤韭菜,和瘦吗喽一样。
后面的狗蛋。
坐在外侧,正对着李星辰挤眉弄眼的是张鹏,他胖了些,但精神头最足,穿着花衬衫,一副“社会人”的模样。
还有一个空位,显然是给李星辰留的。
“晚点了啊!” 张鹏站起来,用力拍了拍李星辰的肩膀,把他按到空位上,“自罚三杯!没商量!”
“喝喝喝” 李星辰笑着,拿起桌上开好的啤酒瓶,也不用杯子,对着瓶口就吹了小半瓶。
冰凉的液体下肚,带着熟悉的、属于廉价啤酒的淡淡苦涩,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
“哟呵!爽快!” 张鹏乐了,自己也灌了一口。
刘辟憨笑着递过来一把刚烤好的羊肉串:“星辰,吃,刚上的,热乎。”
“我还以为你真不来了呢,” 张鹏坐下,给李星辰的杯子里倒上酒,“有了闺女对象忘了兄弟,这话搁你身上我差点就信了。”
“过,怎么不过?” 李星辰拿起羊肉串咬了一口,油脂香气在口中炸开,“哥几个都这么叫了,能不来么?”
“龙头就没过来,” 刘辟道,“打电话说加班,回去还有老婆孩子盯着,脱不开身。”
张鹏撇撇嘴:“正常,三十好几了,拖家带口的,哪象我们几个光棍哦不对,”
他看向李星辰,“星辰不算。
不过星辰,你能出来我是真没想到,你家小公主和那位叶大美女,没拦着你?”
旁边的刘辟插话:“我们还以为你是偷溜出来的呢。
大半夜的,能放你出来喝酒,不容易啊。”
大半夜能让李星辰出来喝酒,比起很多人,这真的很不错了。
张鹏灌了口酒,咂咂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你以为!人家老婆好得很!
啧啧啧还专门从国外回来,还给生了曦曦那么个古灵精怪的小天使。
阿星啊!
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我要是能有这样的老婆孩子,你让我天天开豪车住别墅我都愿意啊!”
“滚几把蛋。” 李星辰笑骂一句,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目光却转向了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抽烟喝酒的张西风。
他挪了下凳子,靠近张西风,拿起酒瓶,轻轻碰了碰张西风面前那瓶几乎没怎么动的啤酒。
“xife哥,” 李星辰用了旧时的称呼,“怎么了?一副被霜打了的茄子样。
哥几个都在这儿,天塌下来也能顶一会儿。
有啥事,不能说?
还怕我们这几个老兄弟害你啊?”
张西风拿着烟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蒂按进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又拿起酒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下去。
冰凉的啤酒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毫不在意。
“来来来,都喝一杯先!” 张鹏给李星辰满上,也给自己倒满。
“风哥,看开点。”
喝了之后,张西风把酒摆在了桌子上。
“其实没什么的?
结不了婚,大不了我把我存的钱买一个车,到时候逍遥自在。
呵哼。
李星辰看的出来,张西风还是有心事,还是不服。
然后淡定地说道:
“真想结婚,我把钱借你啊兄弟几个,借条我都不给你打。”
张西风没说话,仰头就把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放下杯子,他抹了把嘴,叹了一口气,说道。
“不是这个事情。
我我不是没钱结不起婚在那儿怨天尤人。
钱我可以挣,可以借,可以可以他妈的不要脸去求人。
鹏子,阿星,你们刚才说借钱,我心领了,真的。”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满一杯,这次没急着喝,而是看着杯中晃荡的酒液,仿佛能从里面看到过去。
“我就是我就是他妈的想不通!”
“八年!
我他妈从二十多岁认识她,陪她毕业,陪她找工作,她生病了我连夜坐火车赶过去,她家里有事我第一个往前凑
我省吃俭用,工资一大半给她,烟都舍不得抽好的。
我就想着,好好干,攒钱”
“是,我家里是穷。
可我从来没瞒过她!
从在一起第一天我就说了!她也说不在乎,说我们一起努力。”
张西风的眼睛更红了,“这八年啊!我勤勤恳恳的,有时候陪客户喝酒喝到吐。
就为了多拿点提成,早点存够钱。
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早就过了嫌贫爱富那个坎了。”
“可是呢?到了最后,她家里一句话,二十八万八,房子,车子少一样都不行。
她明明知道我所有的情况。
她呢?她说她没办法。
家里压力大,亲戚都看着。
哈哈哈哈没办法。”
李星辰几个人静静地听着。
张西风猛地灌下半杯酒,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终于没忍住,混着酒水一起流了下来。
怕别人看见,他转了转头。
用袖子擦了擦,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不是怪她要彩礼要房子,这世道就这样。
我是怪怪她为什么不能坚持一下?
明明知道我真的掏不出来,掏出来就会死
可为什么不能跟她家里再争一争?
八年,我所有的规划里都有她,我他妈连以后孩子叫什么名儿都想了好几个结果呢?
在她和她家人眼里,我这八年的好,我这八年的努力,抵不上那二十八万八和房子!”
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头发有些凌乱,眼圈通红,穿着普通的夹克,袖口甚至有点磨损。
他不再是那个带着弟弟们偷枣、炸牛粪的少年头领,也不是那个曾经抱着破吉他想在女孩面前耍帅的青涩男生。
他是被现实压弯了腰,又被感情伤透了心的普通人。
李星辰沉默地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记忆里的张西风,总是冲在最前面,最有主意去玩,也最讲义气被打。
如今却被生活磨砺得如此沧桑。
他拿起酒瓶,给张西风的杯子再次斟满,也给自己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