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晚晴就被王翠花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赶紧的！梳头！洗脸！把衣服换上！”王翠花手里拿着把缺了齿的木梳，嗓门亮得能把房顶掀了。
林晚晴迷迷瞪瞪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蓝的天色，心里叹了口气。
这比平时上工起得还早。
她乖乖地换上那件碎花衬衣，衣服有点大，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更显得人纤细。
王翠花难得耐心地帮她重新编了麻花辫，嘴里还在不停念叨：“记住了啊，少说话，多微笑！人家问啥你答啥，不问就别吭声！眼睛别乱瞟，显得轻浮！走路慢点，别风风火火的……”
林大柱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
林小宝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见打扮过的林晚晴，眼睛一亮，随即又撇撇嘴：“打扮成这样给谁看啊……”
“吃你的饭！堵不上你的嘴！”王翠花一个眼刀飞过去，林小宝立马蔫了。
早饭是比平时稠一点的米粥，甚至每人分到了小半块玉米饼子。
这待遇，让林晚晴更加确信，王翠花今天是下了血本要把她“推销”出去。
吃完饭，王翠花又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林晚晴头发丝都透着“老实”劲儿，这才大手一挥：“走！跟紧我！到了集上，看我眼色行事！”
另一边，陆家小院。
陆建军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没戴领章帽徽，但依旧衬得人身姿笔挺。
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
赵秀英围着他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嗯，精神！就这么着！”她自己也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妈，就是个相看，不用这么正式吧？”陆建军无奈。
“怎么不正式？”赵秀英瞪他，“第一印象多重要！你得让人家姑娘觉得咱重视！”她说着，又从屋里提出个小布包，“我带了点钱，万一……万一看着还行，给人家姑娘扯块布做件衣裳，也算是个心意。”
陆建军没反对，他知道他妈办事有分寸。
母子俩出门往镇上走。赵秀英一路还在叮嘱：“待会儿机灵点，别光杵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问问人家姑娘家里情况，爱好啥的……”
陆建军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没啥波澜。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叫林晚晴的姑娘，大概就是张婶说的那样，瘦弱，苍白，低着头，问十句答不出一句来。
镇上今天逢集，比平时热闹不少。挑担的，推车的，挎着篮子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翠花紧紧拽着林晚晴的胳膊，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扫视。
林晚晴则半低着头，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表演”。
“来了来了！”王翠花突然用力掐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带着兴奋，“那边！穿军装那个！旁边那个就是他娘赵秀英！”
林晚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人群里，那身军绿色确实扎眼。男人个子很高，寸头，眉眼深邃，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站在那儿就像棵白杨树，自带一股沉稳气场。
他旁边那位大娘，腰板挺直，眼神清亮，正也朝着她们这边看过来。
林晚晴心里咯噔一下。这“冤大头”……外形条件有点超出预期啊！她还以为会是个年纪更大或者气质更油腻的呢。
她赶紧把头垂得更低，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王翠花已经扯出满脸笑，拉着她迎了上去：“哎哟！这不是赵大姐吗？可真巧啊！你也来赶集？”
赵秀英也笑了，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林晚晴身上：“是翠花妹子啊，是挺巧。这就是晚晴丫头吧？”
“对对对，这就是我家晚晴。”王翠花把林晚晴往前轻轻一推，“晚晴，快叫人！这是赵阿姨，这是……陆同志。”
林晚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赵秀英和陆建军一眼，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晕，声音细若蚊蝇：“赵阿姨好，陆……陆同志好。”叫完，立刻又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嗯，模样是真俊。赵秀英心里点头，这脸盘，这身段，没得挑。看着也是真腼腆。
陆建军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的小姑娘，确实如张婶所说，很……温顺。他沉声回了句：“你好。”
声音低沉，带着点军人特有的冷硬。
王翠花赶紧打圆场：“哎呀，我们家这丫头，就是脸皮薄，见不得生人！在家可勤快了，啥活儿都会干！”
赵秀英笑了笑：“姑娘家，腼腆点好。”她转向林晚晴，语气温和了些，“晚晴是吧？别紧张，就是碰上了说说话。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呀？”
来了！考题来了！
林晚晴依旧半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晰：“回阿姨话，就是……做饭，洗衣，挑水，喂鸡，打扫院子……偶尔，也跟我爹学认点草药，简单的。”最后一句，是她斟酌后加上的。不能显得太无知，得有点小小的、不惹眼的亮点。
哦？还认草药？赵秀英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这年头，认得几个字的姑娘都不多，更别说草药了。
陆建军也抬眼看了看她。
王翠花心里一紧，生怕林晚晴说多错多，赶紧插嘴：“嗨！她一个小孩子家瞎认着玩的，当不得真！”
林晚晴适时地闭了嘴，又恢复了那副鹌鹑样。
赵秀英心里却有了点计较。她转而问陆建军：“建军，你不是说要买点东西吗？”
陆建军会意，看向林晚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林同志，你对布料有了解吗？我想给我妈扯块布做衣裳。”
这是……要测试她的持家能力？
林晚晴心里门儿清。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陆建军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小声说：“我……我不太懂。就是觉得，阿姨这个年纪，藏蓝色或者深灰色的确良，耐脏，板正，穿着显精神……棉布也行，透气舒服……”
她没说太多，只点到即止，既表达了看法，又没显得自己多能耐。
赵秀英听着，心里又点了点头。有点主意，但不是那种主意大的。
陆建军没什么表示，只“嗯”了一声。
两拨人又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主要是王翠花和赵秀英在说，林晚晴和陆建军偶尔被点到名，才回上一两句。
眼看气氛差不多了，赵秀英提出：“走吧，去前面布店看看。”
王翠花自然满口答应。
往布店走的路上，人群拥挤，不知谁推搡了一下，林晚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旁边的陆建军反应极快，下意识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他的手掌很大，温热，带着薄茧，力道沉稳。
林晚晴站稳，像是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抽回手，耳根都红了，声如细丝：“谢……谢谢陆同志。”
陆建军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纤细胳膊的触感。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说了句：“小心点。”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在布店，赵秀英果然扯了块藏蓝色的确良，又额外扯了块浅碎花的棉布，塞到林晚晴手里，笑着说：“晚晴丫头，这块布颜色嫩，你们小姑娘穿着好看，拿着做件衣裳。”
王翠花眼睛都亮了，嘴上却假意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赵大姐你太客气了！”
林晚晴抱着那块柔软的棉布，心里明白，这初步的“面试”，她大概是……通过了？
她抬起头，看向赵秀英，露出一个带着感激和羞涩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谢谢阿姨。”
阳光从店门口照进来，落在她洗得干净的脸上，那双杏眼水润清亮，笑容干净又柔软。
陆建军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笑容，心里某根弦，似乎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好像……也不是那么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