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线上的枪炮声，在某个清晨彻底沉寂下来。
我方以雷霆之势完成了既定作战目标，沉重打击了对方的嚣张气焰，边境局势暂时恢复了稳定。捷报像长了翅膀，飞向四面八方。
后方野战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陆建军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只是深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的左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像一截笨重的白色树干。
手术很成功，腿保住了。
但军医也明确告诉他，这么重的伤，就算恢复得好，以后阴雨天也少不了酸痛，而且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进行高强度的军事训练了。
这意味着，他一线指挥员的军旅生涯，可能就此划上句号。
陆建军看着天花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王铁柱拎着一网兜苹果罐头走进来，看到他醒了，咧开嘴笑，眼眶却有点红：“醒了？感觉咋样？你小子命真大！医生说再偏一点，你这腿就保不住了！”
陆建军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王铁柱把罐头放在床头柜上，拖过凳子坐下，压低声音：“任务结束了，咱们赢了！你小子，立功了！团里已经把你的事迹报上去了，二等功没跑！”
陆建军对此反应平淡，只是问：“伤亡名单最终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王铁柱神色一黯，“牺牲了七个，重伤十二个，轻伤……不少。”他顿了顿，看向陆建军的腿，“你算重伤里的头一份。”
病房里沉默下来。胜利的喜悦被沉重的代价冲淡。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政委李向东和团长一起走了进来。
“建军！”李向东快步走到床边，看着他还吊着的腿，眼里满是心疼和赞许，“好样的！你是好样的！没给咱们部队丢脸！”
团长也用力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腿（小心翼翼避开了左腿）：“打出了咱们的威风！这次给你请功！必须二等功！”
陆建军挣扎着想坐起来敬礼，被李向东按住了：“躺着！别动！”
“政委，团长，我……”陆建军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你什么你！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李向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什么都别想！团里已经决定了，等你伤稳定些，就转送后方条件更好的军区总院继续治疗。务必把腿给我养好！”
团长补充道：“至于工作安排，等你伤好了再说。你现在是功臣，部队不会亏待你。但目前，修养是第一位的！”
两位领导又嘱咐了一番，留下一些营养品，这才离开。
病房里又剩下陆建军和王铁柱。
王铁柱削了个苹果，递给他：“听见没？功臣！好好养着吧！前线有我们呢！”
陆建军接过苹果，却没吃，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腿上，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铁柱，帮我个忙。”
“你说！”
“立功的消息，还有我受伤的事，”陆建军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却带着坚持，“先别往家里说。尤其是受伤，一个字都不能提。”
王铁柱愣了一下：“为啥？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啊！弟妹和赵婶子知道了肯定高兴！”
陆建军摇了摇头：“高兴之后呢？是担心。我娘年纪大了，晚晴……她胆子小。”他想起林晚晴那双容易受惊的眼睛，要是知道他差点没了半条腿，还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
“等我能下地走了，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再说。”
王铁柱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明白了。这家伙，是怕家里那两个女人担惊受怕。
他叹了口气，重重拍了拍陆建军的肩膀：“行！听你的！我嘴巴严实着呢！”
陆建军这才低头，咬了一口苹果。
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丝复杂的滋味。
二等功的军功章，是荣誉，也是他用半条腿和战友的鲜血换来的。
而远在南方的家书里，他依旧只会写下“一切安好，勿念”。
有些沉重，男人自己扛着就好。
他只希望，回去的时候，能尽量走得平稳些，别吓着他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两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