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批复的日子，像被拉长的麦芽糖，黏稠而缓慢。
陆建军留在部队待命，林晚晴和赵秀英在家，表面上一切如常，心里却都悬着。
这天下午，陆建军正在营房里整理个人物品，通讯员跑步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陆营长！政委让你立刻去团部！”
陆建军的心猛地一跳，放下手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军容，大步流星地走向团部。
李向东政委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严肃，但李向东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略带歉意的复杂表情。
“建军，来了，坐。”李向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建军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政委，等待宣判。
李向东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关于你爱人林晚晴同志随军的申请，师党委已经有了批复。”
陆建军屏住了呼吸。
“原则上，”李向东顿了顿，看着陆建军的眼睛，“同意林晚晴同志随军。”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陆建军的头顶，让他几乎要立刻站起身！同意了！他们成功了！
但李向东紧接着的“但是”，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让他沸腾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
“但是，”李向东的语气加重了些，“目前黑河x团三营的驻地，家属安置区还在建设中，预计完全建好投入使用，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现有的临时住所条件极其简陋，无法保障家属的基本生活和安全。”
他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转为诚恳：“师党委的意见是，你先按期赴任，全力投入到新单位的组建和工作中。等那边家属院具备入住条件后，再安排林晚晴同志过去。这段时间，也算是给你们一个缓冲期，让她在家做些准备。”
他看着陆建军，补充道：“这已经是组织上考虑到你们的实际情况和强烈意愿，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照顾了。毕竟，让你爱人现在就过去住地窝子、啃冻土豆，咱们心里也过意不去，是不是？”
陆建军沉默了。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争取到了随军的资格，这是一场胜利。但团聚的时间，却被延迟了。半年，甚至一年……
他能想象林晚晴听到这个消息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可能会黯淡下去。
“建军，”李向东见他沉默，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这有点……不尽如人意。但作为军人，咱们得以任务为重。黑河那边百废待兴，急需你这样有经验的骨干去打开局面。先把根扎下去，把工作开展起来。等条件好了，再把小家安过去，这才是稳妥的办法。”
陆建军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坚定。他站起身，向李向东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政委！我服从组织安排！保证按期赴任，完成好任务！”
他没有抱怨，没有迟疑。军人的天职，让他明白孰轻孰重。能够争取到随军的资格，已经是意外之喜。延迟团聚，虽然遗憾，但并非不能接受。
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明确的盼头。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陆建军！”李向东满意地点点头，也站起身回了个礼，“回去跟家里好好解释一下。让弟妹别着急，趁着这段时间，在家好好陪陪老人，也做些必要的准备。黑河那边，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谢谢政委！”
从团部出来，陆建军没有立刻去打电话。他一个人走到训练场边，看着远处战士们奔跑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得想想，怎么跟晚晴说。
直接告诉她，同意了，但是要等半年甚至一年？
她会不会觉得失望？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敷衍她？
他几乎能勾勒出她听到消息时，那强颜欢笑说“没关系，我等你”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一阵发紧。
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他们未来的路是清晰的，团聚是可期的。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走向了通讯连。
电话接通，听到林晚晴熟悉的声音带着期盼传来时，陆建军握紧了话筒。
“晚晴，”他声音平稳，尽量不让情绪泄露，“随军申请，批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小小的、压抑的欢呼。
但陆建军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将那个“但是”和延迟的原因，清晰而简洁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长长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陆建军甚至能听到电话线里传来的、细微的电流声和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晚晴？”
“嗯，我在听。”林晚晴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刚才低沉了些，但并没有哭腔，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就是说，你先去，把那边安顿好，等房子盖好了，我再过去，对吗？”
“对。”陆建军应道，心里有些没底。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林晚晴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脆，甚至带上了一点干劲：
“行！我知道了！半年就半年，一年就一年！正好我在家多陪陪妈，也好好准备准备！听说那边冬天能把耳朵冻掉，我得赶紧学着做厚棉裤厚棉袄！还有啊，我得把家里那点积蓄理一理，到时候过去租房子啥的也得花钱……”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起来，仿佛那延迟的半年不是分离，而是一个宝贵的准备期。
陆建军听着她在那头充满活力的声音，提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他的小妻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坚强，还要通透。
“好。”他低声应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在家等我。”
“知道啦！你也是，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记得常写信！”
挂断电话，陆建军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心里那片关于北疆的荒原，似乎因为这一通电话，而变得不再那么冰冷和陌生。
延迟的团聚，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他们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各自努力。
这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