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最后一扇窗玻璃装好的那天，陆建军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三间红砖房，窗明几净。
院子里的地已经平整好了，等他媳妇来了，想在哪儿种花就种哪儿。
东墙根下，他特意留了片空地——晚晴信里提过，想种一架葡萄，夏天好乘凉。
张大山拍掉手上的灰，走过来：“老陆，这下总算是齐活了。”
陆建军点点头，却没说话。他心里正盘算着另一件事。
晚饭后，他去找了指导员。指导员见他来，笑问：“怎么？又来催你媳妇随军的手续？”
“指导员，”陆建军站得笔直，“我想请个假。”
“又请假？”指导员皱眉，“不是刚批了你家属随军的材料吗？等批下来你媳妇就能来了。”
“等不了了，”陆建军难得露出着急的神色，“我媳妇就这几天要生了。上次她生的时候……我没在。”
他没说下去，但指导员懂了。
去年有位战友在执行任务，媳妇早产，他没能赶回去，这事成了他心里的疙瘩。
指导员沉吟片刻：“假条拿来吧。不过得快去快回，营里最近任务多。”
“是！”陆建军眼睛一亮，“保证按时归队！”
批假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连张大山都没说。只私下找了几个信得过的骨干，把营里的事交代清楚。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去了趟服务社。售货员老马看见他，笑道：“陆营长又来买东西？这次买啥？”
陆建军在柜台前站了站，最后指了指货架：“麦乳精、红糖，还有……那个小娃娃的奶瓶。”
老马边拿东西边打趣：“这是要当爹了，紧张吧？”
陆建军笑了笑，没接话。付了钱，他把东西仔细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悄悄出发了。营门哨兵看见他，有些惊讶：“营长，这么早？”
“嗯，办点事。”陆建军含糊应了句，大步流星地走了。
火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田野。心里一会儿想着晚晴现在怎么样了，一会儿又担心自己突然回去会不会吓着她。
这次他没写信，也没打电话。他想给她一个惊喜——如果赶得上孩子出生，那最好；如果赶不上，至少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
算算日子，晚晴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他摸了摸背包里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小衣服——是托服务社的老马从县城捎来的，细棉布的，软和得很。
火车转汽车，再到步行。离村子越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快。傍晚时分，熟悉的村庄终于出现在眼前。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纳凉。看见他，李爷爷先认出来了：“建军？你咋回来了？”
陆建军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爷爷，别声张。我悄悄回来的，想给晚晴个惊喜。”
老人们都会意地笑了，连连点头：“懂，懂！”
走到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亮着灯，能听见赵秀英说话的声音：
“晚晴啊，今天感觉怎么样？腰还酸不酸？”
“好多了娘。就是孩子动得厉害，估计是个调皮的小子。”
是晚晴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陆建军站在门外，深吸了口气，轻轻推开了院门。
堂屋里，赵秀英正蹲在地上整理尿布，林晚晴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手里缝着什么。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时间好像静止了。
林晚晴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着门口的人，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赵秀英先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建军？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陆建军这才走进来，眼睛却一直看着妻子。她比上次见面时又圆润了些，肚子高高隆起，坐在他亲手做的那把椅子上，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
“我……我请下假了。”他声音有点哑。
林晚晴这才回过神，眼圈一下子红了：“你……你怎么回来了？”
“赶着回来，”陆建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陪你和孩子。”
他的手在抖。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一下，又一下，有力得很。
赵秀英看着小两口，抹了抹眼角，识趣地说：“你们说话，我去做饭。建军啊，还没吃饭吧？”
“吃了，娘。”陆建军嘴上应着，眼睛却还盯着妻子。
等赵秀英进了厨房，林晚晴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丈夫的脸：“黑了，也瘦了。”
“想你想的。”陆建军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这话说得直白，林晚晴脸一红，心里却甜得像喝了蜜。
“家属院……建好了？”她轻声问。
“建好了，”陆建军眼睛亮起来，“三间房，朝南，带个小院。等你坐完月子，咱们就搬过去。”
“真的？”林晚晴眼睛也亮了。
“真的。”陆建军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给孩子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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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打开一看，是两件细棉布的小衣裳，还有个小奶瓶。衣裳软乎乎的，针脚细密。
“你买的？”她有些惊讶。
“托人从县城捎的。”陆建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不会挑，看着软和就买了。”
林晚晴把衣裳贴在脸上，眼睛又湿了：“孩子还没出生，你就惦记着了。”
“那当然，”陆建军的手又放回她肚子上，“这可是咱们的孩子。”
正说着，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狠狠踢了一脚，正好踢在陆建军手心上。他一愣，随即笑了：“这小子，劲真大。”
“你怎么知道是小子？”林晚晴故意问。
“我梦见过，”陆建军认真地说，“梦见个小男孩，喊我爸爸。”
林晚晴想起自己做的胎梦，心里一动，却没说出来。她想等孩子生了，再告诉他那个穿红肚兜的小男孩的事。
晚饭时，赵秀英做了好几个菜，不停地给儿子夹：“多吃点，在部队肯定吃不好。”
陆建军却先给妻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你吃，补身子。”
小两口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情意。赵秀英看在眼里，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感慨——这个家，终于要圆满了。
夜深了，陆建军扶着林晚晴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紧紧依偎在一起。
“要是赶不上孩子出生，你会不会怪我？”陆建军突然问。
“不会，”林晚晴靠在他肩上，“你能回来，我已经很知足了。”
陆建军搂紧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次我一定陪着你。”
是啊，上次的遗憾，这次要补上。这趟悄悄回家的路，走得急，走得静，却走出了一个丈夫最深的牵挂，一个父亲最初的承诺。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建军把妻子搂得更紧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一定要守在他们娘俩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