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雪终于停了。沈家庄被一层新雪覆盖,在墨蓝的天幕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零星而持久的爆竹声从村子各处响起,炸开一团团短暂的火光,随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炖肉香和柴火烟气混合的、独属于中国乡村年节的气息。
沈家堂屋里,那盏平日里昏暗的煤油灯被换成了难得一用的玻璃罩子灯,光线明亮了许多。坑桌上摆得比往年丰盛: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油汪汪的,里面沉着几块切得方正的、颤巍巍的肥肉;一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一碗撒了葱花的萝卜丝拌咸菜;还有李秀兰狠心蒸的一小屉白面馒头,个个喧腾雪白。这几乎是沈家多年来最像样的一顿年夜饭。
铁蛋和小花早已换上了王桂芬用旧衣裳改的新棉袄(面子是洗干净的旧蓝布,里子絮着新棉花),戴着崭新的虎头帽,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菜,尤其是那盘炒鸡蛋,不住地咽口水。李秀兰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肉和菜,连声说:“吃,都多吃点!过年了!”
沈建国端起那杯用粮食换的、劣质的散装白酒,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让他皱了下眉,但脸上却露出一丝舒展开的纹路。他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家人——老伴、大儿子、大儿媳、二儿子、小女儿、孙子孙女,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角落,似乎被这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热气填满了些许。虽然三儿子不在身边,但他的照片就端正地摆在堂屋正中的柜子上,穿着军装,目光炯炯,仿佛也在和家人一起过年。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小妹,”沈建军今天显然很高兴,他也端起一杯酒(是沈知秋用野山楂和冰糖熬的山楂水),声音洪亮,“这一年,咱们家不容易,但总算都挺过来了,还越来越好!三哥在部队争气,小妹能干,我也算没给家里拖后腿!来,咱们一起喝一口,祝咱们家新的一年,红红火火,芝麻开花节节高!”
他的话朴实,却道出了每个人的心声。沈卫国憨厚地笑着举杯,王桂芬也抿了一口山楂水。李秀兰擦着眼角,连连说:“好,好,都好!”
沈知秋也端起自己的水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亲切的脸。爹娘鬓边的白发,大哥眼角新添的皱纹,二嫂手上冻裂的口子,铁蛋小花懵懂却快乐的眼神……这一切,都是她重生以来拼尽全力要守护的。如今,虽然依旧清贫,虽然前路未知,但这个家重新凝聚起来的希望和温暖,却是任何财富都换不来的。
“爹,娘,哥哥嫂子,”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只要我们心齐,肯干,肯学,好日子就在前头。”
“对!小妹说得对!”沈建军附和,“心齐,肯干!”
一家人吃着,聊着,气氛温馨而热烈。沈建国的话比平时多了些,问起沈建军副业组明年的打算,又问沈知秋推广小组开春后的计划。沈知秋耐心地回答,也顺势提了几句从广播和周支书那里听来的、关于政策可能松动的风声,当然,用的是最朴素的、农民能理解的语言:“听说上面可能更支持咱们想办法多搞点生产,多增加点收入,只要不耽误集体的活,不走歪路。”
沈建国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该多想想办法。光靠地里那点收成,难。”
年夜饭吃到尾声,外面的爆竹声更密了些。沈建军兴致勃勃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挂一百响的小鞭,带着铁蛋和小花到院子里去放。噼里啪啦的炸响在雪夜里格外清脆,火光映亮了两张小脸兴奋的神情和沈建军畅快的笑容。
沈知秋帮着母亲和大嫂收拾碗筷,透过糊着窗纸的格子窗,看着院里跳跃的火光和欢快的人影,心里充满了平静的满足。这个年,虽然物质依旧匮乏,但精神上的富足和希望,却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丰盈。
然而,这份团圆和喜庆,并未能完全隔绝外界的纷扰。
大年初一,按照习俗,是走亲访友拜年的日子。沈家今年情况特殊,来拜年的人格外的多。有真心交好的邻居,如赵春花一家,提着几个自家蒸的豆包过来,拉着李秀兰和王桂芬说个不停,言语间满是羡慕和祝福。也有平时关系一般、但见沈家势头好想来套近乎的,说着言不由衷的吉利话,眼神却滴溜溜地在沈家略显改善但依旧简陋的屋里屋外打量。
周支书也带着记分员小陈来了,算是大队干部对社员家庭的关心。他拍了拍沈建国的肩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又特意对沈知秋说:“秋丫头,过了年,推广小组的工作要抓起来,开春是关键。公社可能还有新精神下来,咱们得走在前面。”话里有话,沈知秋心领神会。
张技术员也来了,他没带什么年礼,只是把一份自己手抄的、关于绿肥作物紫云英种植要点的资料给了沈知秋。“开春可以小范围试试。”他言简意赅,但这份支持弥足珍贵。
最让人意外的,是赵志刚竟然又来了。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但整洁的中山装,提着一包点心,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仿佛之前所有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沈大叔,沈大婶,新年好!建军哥,知秋同志,新年好!”他进门就拱手拜年,态度谦和,“过年了,过来给大叔大婶拜个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沈建国和李秀兰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应对。沈知秋走上前,接过那包点心,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谢谢赵老师。您太客气了。家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请坐。”
她没有拒绝礼物,但态度明显冷淡。赵志刚似乎并不介意,在凳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柜子上沈建设的照片上,赞叹道:“建设兄弟真是英姿飒爽,在部队一定大有作为!听说知秋同志年前去县里开会,表现也很突出?郑干事后来还跟我提起,说你务实、清醒,很难得。”
他话里话外,依旧在试图拉近关系,并透露自己与郑干事有联系。
沈知秋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赵老师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郑干事是领导,自有公断。”
赵志刚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而和沈建国聊起今年的庄稼,和沈建军说起手工业的前景,话语间似乎对政策动向很是了解,不时抛出几个“内部消息”,显得自己消息灵通、背景不凡。沈建军起初还敷衍几句,后来干脆借口要去邻居家拜年,溜了出去。
赵志刚坐了小半个时辰,见沈家人反应平淡,尤其是沈知秋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终于起身告辞。临走前,他似不经意地对沈知秋说:“知秋同志,年后公社可能要组织一些青年学习活动,你是咱们公社的青年标兵,到时候可能还需要你参加,交流经验。有机会多接触,互相学习。”
沈知秋淡淡应道:“听从组织安排。”
送走赵志刚,沈家人都松了口气。李秀兰看着那包点心,有些发愁:“这……这咋办?”
“收着吧,娘。”沈知秋说,“大过年的,退回去不好看。以后找机会还他份等价的东西就是了。”她知道,赵志刚这种人,就像附骨之疽,轻易甩不掉,只能保持距离,谨慎应对。
拜年的人流直到下午才渐渐稀少。沈家人终于得了片刻清静。然而,这份清静很快又被打破了。
傍晚时分,前街传来一阵吵嚷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声音隐约传来,似乎提到了“分家”、“不公平”、“欺负人”之类的字眼。
沈知秋和沈建军出门去看,只见前街老孙头家院外围了不少人。老孙头和他大儿子正在院子里吵得面红耳赤,儿媳妇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几个邻居在劝架。
一打听,才知道根源竟与沈家有些间接关系。老孙头是沈知秋推广小组的示范户之一,去年按新法子弄了堆肥,秋天时花生明显增产,让邻居们很是羡慕。今年开春,老孙头想扩大堆肥规模,把自家院子边上的空地也利用起来,结果大儿子不愿意,觉得老头子偏心小儿子(跟着老孙头学种地),把好法子、好地方都给了小的,闹着要分家单过,还要把堆肥的“好处”算清楚。
“爹!您不能光想着老二!我也是您儿子!那堆肥的法子还是人家秋丫头教您的,要学大家一起学!要弄大家一起弄!凭什么只让他沾光?”大儿子吼着。
老孙头气得胡子直抖:“放屁!院子边上的地一直是老二在拾掇!你想学,想弄,自己开春下力气去学去弄!现在看到点好处就眼红,早干嘛去了?”
这场家庭纠纷,表面是因堆肥利益分配而起,深层却是长期家庭矛盾和政策变动前人心浮动的缩影。新事物、新机会的出现,在带来希望的同时,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中的自私、算计与不安。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说老孙头大儿子不对的,有说老头子偏心的,也有人小声嘀咕:“还不是沈家那丫头搞什么新法子惹出来的事……好好种地不行吗?”
这话飘进沈建军耳朵里,他气得就想理论,被沈知秋拉住。“二哥,回家。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别掺和。”
她知道,这是变革前夜必然出现的阵痛之一。新技术、新政策的推广,绝不会一帆风顺,总会触及原有的利益格局和家庭关系,引发各种矛盾和反弹。老孙头家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回到家里,沈知秋心情有些沉重。她意识到,自己推动的,不仅仅是一种种植方法,更是一种打破原有平衡的力量。未来,类似的情况可能还会在其他家庭发生。如何在推广技术、带来增产的同时,尽量减少家庭矛盾和社会摩擦,引导大家正确看待和分配新增的利益,这将是她需要思考和面对的、比技术本身更复杂的课题。
夜色再次降临,爆竹声零星响起。沈家小院恢复了宁静,但沈知秋知道,新年的序曲已经奏响,其中既有温馨团圆的乐章,也混杂着各种不和谐的杂音。而真正的、充满了机遇与挑战、变革与冲突的主旋律,即将在1979年的春天,磅礴展开。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东边天际隐隐泛出的、新一年的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与纷争,她和她的家人,都将携手前行。
因为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