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新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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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过后,早晚的凉意便真切地浸透了衣衫。晨起时,田野里、草叶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须臾便化作了湿润的凉意。天空变得高远湛蓝,云絮疏淡,风里再也没有了夏日的黏腻,吹在脸上,是清爽的,带着庄稼成熟前特有的、干燥而丰沛的气息。

沈家庄的秋收序曲,是从自留地开始的。

沈家那七分地,此刻像一幅精心绘制的、色调饱满的画卷。二分地的花生已经全部起获,秧子晒在院墙边,等待彻底干透后作为柴火或饲料。空出来的土地,被沈建国和沈卫国迅速深耕了一遍,施上了腐熟的堆肥,准备种上越冬的菠菜和冬小麦。剩下的五分地里,玉米昂着沉甸甸的头颅,棒子外壳已经干枯,等待着最后的收割;晚熟的几垄绿豆,豆荚变成了深褐色,在风中轻轻摇响;角落里,几株特意留种的西红柿,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

但最牵动人心的,还是生产队那大片等待收割的玉米和高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与期待。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检验一年辛劳的最终时刻,也是决定每家每户年终分红多寡的关键。

沈家编坊,就在这秋收前的短暂间隙里,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宴请,甚至没有对左邻右舍的特意宣告。只是东偏房那扇常年关闭的破木门被修好、打开,里面清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盘了个简单的土炕,炕沿下摆着两套结实的木架,上面整齐地挂着沈建军各种型号的篾刀、锥子、刮刀、木槌。墙角码放着已经剥皮、晾晒好的荆条和柳条,散发着植物干燥后的清苦气味。窗户换上了新糊的窗纸,亮堂了许多。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挂,但沈家庄的人都知道,沈家老二,要“单立炉灶”了。

开张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镇上中学食堂的那批订单:五十个统一规格的菜篮,三十个淘米筐。沈建军将沈知秋帮忙画好的尺寸图纸钉在墙上,又用木条做了几个简单的模具,确保每个篮子的口径、深度、提手高度都一致。他白天大部分时间还要在副业组上工,只能利用早晚和中午休息的时间,在自家作坊里赶工。

起初并不顺利。习惯了自由发挥、凭手感编织的沈建军,面对严格的尺寸要求,显得有些笨拙。第一个篮子编出来,不是这里鼓了,就是那里瘪了,尺寸也略有偏差。他有些烦躁,将那个不合格的篮子扔到墙角。

沈知秋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在下工后,拿起那个歪扭的篮子仔细看,又比对着墙上的图纸。“二哥,你看,”她指着一处说,“这里收口的时候,力度不均匀,所以这里塌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先用模具固定个大概形状,再顺着编?”

沈建军冷静下来,凑过去看。兄妹俩琢磨了半天,改进了方法:先用粗荆条按模具弯出骨架,固定住关键点,再用细柳条顺着骨架编织,这样出来的形状就规整多了。编到第五个时,已经像模像样,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成了!”沈建军抹了把汗,看着手里那个周正结实的菜篮,长长舒了口气。那种攻克难题的成就感,比在副业组完成一件漂亮作品更甚。

李秀兰和王桂芬也抽空帮忙,做些剥柳条皮、修剪毛刺的零碎活计。沈知秋则负责记录用料、工时,以及最重要的——核算成本。每一捆荆条柳条的来源(是自家采的、换的,还是花钱买的)、用了多少,沈建军花了多少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甚至在作坊里挂了个小本子,让沈建军每完成一个,就在上面画个勾。

“小妹,记这么细干啥?”沈建军起初觉得麻烦。

“二哥,咱们这是作坊,不是自家玩。”沈知秋认真地说,“成本算清楚了,才知道卖多少钱不亏本,才知道哪种做法更划算,也才知道咱们到底赚了多少辛苦钱。将来万一有人问起来,咱们也能说得明明白白。”

沈建军想了想,点头:“是这个理。”从此便也养成了随手记录的习惯。

就在沈家编坊渐渐步入正轨,第一批订单即将完成时,那个在公社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顾怀远,再次来到了沈家庄。

这次他是独自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他没有惊动大队部,而是直接找到了正在自家自留地里查看玉米成熟度的沈知秋。

“沈知秋同志,又见面了。”顾怀远停下车子,语气平和。

沈知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些意外:“顾同志?您怎么到地里来了?”

“我来沈家庄做点实地调研,听周支书说你可能在地里,就过来看看。”顾怀远的目光扫过沈家那片长势明显优于邻近地块的玉米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些玉米,是用了你推广的堆肥方法?”

“是,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都用了。”沈知秋答道,心里猜测着他的来意。这个顾怀远,气质与赵志刚那种基层干部截然不同,沉稳内敛,目光锐利却并不让人感到压迫。

顾怀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技术细节,反而问道:“我听说,你们家在尝试发展家庭副业?还准备办一个编织作坊?”

消息传得真快。沈知秋心里警惕,面上却依旧平静:“政策允许,家里有点手艺,就想试试看,给家里增加点收入。作坊是挂靠大队的,章程都按规矩来的。”

“能看看吗?”顾怀远问得很直接。

沈知秋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以,就在家里。不过地方简陋,刚起步,顾同志别见笑。”

她领着顾怀远回到家。沈建军正在作坊里埋头编筐,见妹妹领了个陌生青年进来,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沈知秋简单介绍了顾怀远,说是县里下来调研的同志。

顾怀远没有多话,仔细看了看作坊的环境、工具、原料,又拿起一个编好的菜篮看了看做工,甚至还掂了掂分量。他问沈建军:“这种篮子,编一个要多久?成本大概多少?卖价呢?”

沈建军看向沈知秋。沈知秋示意他自己说。沈建军便凭着记忆和妹妹平时的念叨,磕磕绊绊地说了个大概:“快的话,小半天一个。成本……主要是条子和工夫,算下来大概两毛左右。卖……卖三毛五到四毛。”

顾怀远听了,不置可否,又问:“销路怎么找?就靠赶集零卖,还是有固定渠道?”

这下沈建军来了精神:“镇上中学食堂订了一批!五十个菜篮,三十个淘米筐!要求样子、大小都一样!”他指指墙上的图纸和模具,“我们正照着做呢!”

顾怀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没有评价,转而看向沈知秋:“沈知秋同志,你对现在农村发展家庭副业,怎么看?觉得主要的困难在哪里?”

这个问题有些大,也有些敏感。沈知秋斟酌着词句:“我觉得,政策是好的,给了农民更多靠自己双手改善生活的机会。困难……一是思想上的,很多人怕政策变,怕被说是搞资本主义,不敢干,或者干了也偷偷摸摸。二是技术上的,很多家庭想干,但不知道干什么,怎么干,缺信息,缺指导。三是流通上的,东西生产出来,怎么卖出去,卖给谁,价格怎么定,都是问题。像我们编篮子,要不是恰好食堂需要,也只能零卖,卖得慢,价格也不稳定。”

她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体会,没有空话套话。顾怀远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菜篮光滑的边缘上摩挲着。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思想上的束缚,需要时间和事实来打破。技术和流通,确实是关键。你们能想到挂靠大队、主动寻找固定订单,已经走在了很多人的前面。”

他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钢笔,快速记了几笔,然后说:“我这次调研,主要就是了解像你们家这样,在政策鼓励下,最早尝试突破现状的农户的真实情况和想法。你们的情况,很有代表性。家庭副业,不仅仅是增加点收入,它可能是一条探索农村经济新活路的重要途径。”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沈家兄妹:“不过,路不会平坦。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政策在探索,各方认识也不统一。你们做的每件事,都要尽量规范,经得起推敲。就像这个作坊的账目,”他指了指沈知秋挂在墙上的记录本,“坚持记下去,很好。”

他的话,既有肯定,也有提醒,甚至隐隐点出了更深层的意义。沈知秋心中微震,这个顾怀远,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远超一般的调研干部。

顾怀远没有久留,问清楚了沈家编坊第一批订单的交货时间和后续的一些简单计划,便告辞离开,说是还要去村里其他几户有养殖或手艺的人家看看。

送走顾怀远,沈建军松了口气,又有些兴奋:“小妹,这个顾同志,是县里的大官吧?说话跟别人不一样。他好像……挺看好咱们?”

沈知秋望着顾怀远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不是一般的干部。二哥,他说得对,咱们的路不会平坦。他越是看好,可能意味着咱们做的事,关注的人越多,盯着的人也越多。咱们得更小心,也更努力,把东西做得更好,把账目记得更清。”

顾怀远的到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在沈家人心里激起了涟漪,但也让他们更加明确了方向。

几天后,沈家编坊的第一批货——五十个菜篮,三十个淘米筐,全部完成。沈知秋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淘汰了两个略有瑕疵的,用预留的条子重新补编。然后,她和沈建军一起,用稻草绳将篮子十个一捆、筐子五个一捆,捆扎得结实整齐,用借来的板车拉到了镇上的中学食堂。

食堂的管理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姓吴。她看到送来的货,先是惊讶于数量的准确和交货的准时,然后拿起几个篮子仔细查看,敲敲打打,又用手用力掰了掰提手。

“嗯,编得挺结实,大小也齐整。”吴管理员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比我们以前零买的好多了。行了,卸货吧。过秤,按咱们说好的价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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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秤,结账。一共八十件,收入二十八块钱。钱不多,但这是沈家编坊第一笔正式的、批量的营业收入!更重要的是,他们赢得了第一个固定客户的初步信任。吴管理员还表示,如果这批篮子用着好,以后食堂的这类用品,可以优先考虑从他们这里订。

回程的路上,沈建军推着空板车,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二十八块钱,沉甸甸地揣在怀里,比以往任何一次收入都让他感到自豪。这不是零敲碎打的售卖,而是凭本事、按约定完成的“商业”行为。

“小妹,咱们成了!”他忍不住说道,“以后,咱们还能接更多的订单!”

沈知秋也很高兴,但她想得更多:“二哥,这批货咱们成本大概十五块左右,赚了十三块。但这还没算你的工钱,如果算上你这些天起早贪黑的人工,其实利润很薄。而且,靠你一个人编,产量有限。以后如果想接更大的单子,或者同时做几种产品,人手就是个问题。”

沈建军冷静下来:“是啊……光靠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可是,请人……现在能行吗?算不算雇工剥削?”

“这是个问题。”沈知秋也皱起眉头,“政策上对‘请帮手’、‘带学徒’界限很模糊。咱们得再看看,不能冒险。也许……可以先从家里人想办法?或者,跟副业组那边……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但知道这事急不得。

无论如何,沈家编坊的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这个消息,很快在沈家庄小范围传开。有人羡慕沈建军有门路,有人嘀咕沈家胆子大,也有人暗地里等着看他们能走多远。

秋收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刚蒙蒙亮,生产队上工的钟声就急促地敲响了。沈家庄的男女老少,只要能下地的,都拿上镰刀、推上独轮车、挑着箩筐,像潮水般涌向金色的田野。这是一年中最紧张、最劳累,也最充满希望的时刻。

沈建国、沈卫国自然是主力。沈建军在完成作坊首批订单后,也全身心投入了秋收。连李秀兰和王桂芬,安顿好家里和两个孩子后,也下地帮忙掰玉米、捆秸秆。沈知秋除了参加集体劳动,还要兼顾自家自留地的收割,以及家里那一摊子事。

田野里,镰刀挥舞的唰唰声、玉米杆断裂的噼啪声、人们的吆喝声、说笑声、独轮车吱呀呀的声音,汇成了一曲粗犷而热烈的丰收交响乐。汗水浸透了衣衫,灰尘沾满了面庞,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映着金灿灿的玉米,闪烁着对温饱最朴素的渴望。

沈知秋挥动着镰刀,锋利的刃口割断玉米杆,发出干脆的声响。她直起酸痛的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望向这片沸腾的、充满生命力的土地。阳光耀眼,天空湛蓝如洗。远处,沈建军正和几个年轻后生比赛谁割得快,传来一阵阵喧闹;父亲和大哥沉默而有力地劳作着,背影坚实;母亲和大嫂在另一垄地里,动作麻利……

这一刻的艰辛与充实,是如此的真实而珍贵。她知道,眼前的丰收,是过去大半年汗水的回报,也是未来日子更进一步的基石。而那条刚刚开启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新程”,也将在这次集体劳作之后,迎来新的阶段。

顾怀远的话语,作坊的初成,秋收的忙碌,还有心底那份对更大变局的隐隐预感……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这个金色的秋天里。

她弯下腰,继续挥动镰刀。路,要一步一步走;日子,要一天一天过。但方向已然清晰,脚步必将坚定。

新程既启,便只顾风雨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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