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清晨六点，沈知秋就起床了。今天是去看新场地的日子。周敏、林悦然、王招娣也早早起来，四个姑娘简单洗漱后，拿着卷尺、笔记本和照相机（沈知秋从孙教授那里借的），前往学生活动中心。
学生活动中心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建于五十年代，有些旧了，但维护得不错。一楼东侧的两个房间原本是仓库，堆放着废弃的桌椅和杂物。学校已经派人清理过，现在空荡荡的。
打开门，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房间很敞亮。四十平米，长方形，两个房间打通后形成一个开阔的空间。
“太好了！”林悦然兴奋地在房间里转圈，“这么大！能做好多事！”
沈知秋已经开始规划：靠墙做书架，中间放阅读桌，角落设柜台，窗边摆几把藤椅
她拿出卷尺，周敏帮忙拉着，两人开始测量。王招娣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林悦然用相机拍照——从不同角度拍，方便后面设计。
“房间长十米，宽四米，高三点五米。”沈知秋报数，“窗户这边朝南，采光好。门在中间，进出方便。”
“书架做多高合适？”周敏问。
“标准书架高二米二，分七层。”沈知秋凭着前世记忆说，“最下面两层放大开本书，中间三层放普通书，上面两层放小开本书。最上面那层一般够不着，可以放些装饰品。”
王招娣认真记录：“那需要多少个书架？”
沈知秋计算：“三面墙可以做书架，除去门窗，大概有二十米长的墙面。每个书架宽一米，做二十个。中间还可以放几个四面书架，作为分区。”
“二十个书架”林悦然想象着，“那能放多少书啊！”
“一个书架七层，每层平均放五十本书，一个书架就是三百五十本。二十个书架，七千本。”沈知秋快速计算，“再加上中间的书架，总共能放八千到一万本书。”
“一万本！”三个姑娘都惊呆了。这在1979年，相当于一个小型图书馆了。
“不过开始不用这么多。”沈知秋说，“先做十个书架，放三千本书。等运营起来了，再慢慢增加。”
测量完场地，四人坐在空房间里，开始具体规划。沈知秋拿出铅笔和纸，画起了平面图。
“进门这里，左边做柜台，办理借阅和销售。右边放新书推荐架和宣传栏。”
“往里走，左边区域放文学类图书，右边放社科类。中间用四面书架隔开，一面放科技书，一面放艺术书。”
“最里面靠窗的区域，做阅读区。放四张长桌，二十把椅子。窗边放几把藤椅和小茶几，做成休闲阅读角。”
“墙上可以挂些字画，增加文化气息。角落里放几盆绿植，让环境更温馨。”
沈知秋一边画一边说，思路清晰。周敏她们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这幅蓝图，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好。
“知秋，你怎么懂这么多？”林悦然好奇地问，“这设计，像专业书店一样。”
沈知秋心中一凛，随即笑道：“我在北京逛过不少书店，也看过国外的书店照片，有些想法。关键是实用和舒适。”
这解释说得过去。其实，她凭的是前世记忆——那些年她考察过无数书店，从茑屋书店到诚品书店，从独立书店到连锁书店，好的设计都记在心里。
“还有个问题，”周敏说，“装修要花多少钱？书架、桌椅、灯具都不是小数目。”
沈知秋早有准备：“我算过了。十个书架，找木工做，每个大概三十元，三百元。桌椅用二手的，学校仓库应该有，修修就能用。灯具简单些，一百元够了。墙面刷白，五十元。杂费五十元。总共五百元左右。”
“五百元”王招娣小声说，“好多钱”
“但这是必要的投资。”沈知秋说，“而且，我们可以想办法节省。比如，书架可以让学校的木工班学生来做，既锻炼手艺，又便宜。桌椅可以跟学校借，或者用废旧桌椅改造。”
周敏点头：“这个办法好。我认识建筑系的一个老师，他们系有木工车间，也许可以合作。”
“那装修的事就交给你了。”沈知秋说，“悦然负责宣传，招娣负责图书整理。我负责图书采购和整体协调。”
分工明确，大家干劲十足。正说着，顾怀远来了。他骑自行车从清华过来，车筐里还放着几本书。
“怀远，你怎么来了？”沈知秋迎上去。
“来帮忙。”顾怀远笑着说，又跟周敏她们打招呼，“清华那边有消息了，学校同意我们在学生服务中心设一个图书角，二十平米。虽然小，但是个开始。”
“太好了！”沈知秋高兴，“两校联动，资源可以共享。”
顾怀远看了看场地，也很满意：“空间不错，采光好。设计图出来了吗？”
沈知秋把草图给他看。顾怀远仔细看了看，提出几个建议：
“阅读区最好和销售区分开，用书架或屏风隔一下，避免互相干扰。”
“柜台的位置可以再考虑，现在这样会把空间割裂。也许可以放在侧面。”
“灯光很重要，阅读区要亮但不刺眼，销售区要温馨。可以用不同灯具。”
这些建议都很专业。沈知秋一一采纳，修改设计图。顾怀远又拿出他带来的书：“这是清华图书馆处理的一批旧书，品相不错，可以充实我们的库存。”
大家翻开看，有《红楼梦》《水浒传》这样的古典名着，也有《青春之歌》《红岩》这样的革命文学，还有数理化教材。虽然旧，但保存完好。
“这些书太好了！”周敏说，“旧书有旧书的味道，很多同学就喜欢旧书。”
“而且便宜。”顾怀远说，“清华图书馆每年都会处理一批，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有了这批书，书店的起步就容易多了。沈知秋算算，加上出版社提供的新书，还有同学们捐赠的书，开业时三千本书的目标应该能达到。
下午，五人分头行动。周敏去找建筑系的老师谈合作；林悦然开始设计宣传材料；王招娣整理现有的图书；沈知秋和顾怀远去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在东城区，一栋四层灰楼。接待他们的是陈编辑，孙教授的老朋友。
“沈同学，顾同学，你们的设计方案我看过了，很好。”陈编辑很热情，“我们社决定全力支持你们。除了给特别折扣，还可以提供一些紧俏书。比如，”他压低声音，“最近重印的《鲁迅全集》，外面很难买到，我们可以给你们二十套。”
《鲁迅全集》！沈知秋心中一喜。这在1979年是畅销书，很多知识分子想买都买不到。
“谢谢陈编辑！”她连忙道谢。
“不用谢，你们做的是好事。”陈编辑说，“现在年轻人爱读书的少了，你们能办书店，营造读书氛围，我们出版社当然要支持。”
他拿出一个书目：“这些是近期出版的好书，你们看看需要哪些。可以先拿货，后付款，给你们三个月账期。”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沈知秋和顾怀远仔细挑选，选了三百多种书，既有经典名着，也有当代作品，还有少量外文译本。
“差不多了，够开业用了。”陈编辑说，“以后每月可以补一次货。对了，”他想起来，“下个月有个作家座谈会，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组织同学来参加。”
“当然有兴趣！”沈知秋立刻说，“我们还可以请作家到书店做讲座。”
“好，我帮你联系。”陈编辑很欣赏这两个年轻人的干劲。
从出版社出来，已是傍晚。夕阳把长安街染成金色，自行车流如潮水般涌动。1979年的北京，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知秋，我们的书店，真的要做成了。”顾怀远轻声说。
“是啊。”沈知秋望着街景，“但这才刚开始。书店开起来容易，运营好难。要真正成为校园文化阵地，需要长期努力。”
“但我们有优势。”顾怀远说，“我们有团队，有学校支持，有出版社合作，还有彼此的信任。”
沈知秋转头看他，夕阳下，顾怀远的侧脸温柔而坚定。她心中涌起暖流：“是的，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两人骑车回北大。路上，沈知秋说起前世的见闻：“我听说国外有一种书店，不只是卖书，还是社区中心。人们在那里读书、喝咖啡、聊天、参加活动书店成了文化生活的一部分。”
“咖啡？”顾怀远第一次听说，“什么是咖啡？”
沈知秋意识到说漏嘴了。1979年，咖啡在中国还很罕见，只有涉外饭店有。
“就是一种外国饮料，苦的，但提神。”她含糊解释，“我的意思是，书店可以有多重功能。也许我们现在还不能卖咖啡，但可以提供茶水，可以办活动，可以成为同学们交流思想的地方。”
“这个想法好。”顾怀远说，“书店应该是个温暖的、开放的、有思想的空间。不只是交易场所，更是精神家园。”
两人越聊越深入，从书店功能聊到文化传播，从校园生活聊到社会变革。他们发现，彼此的思想如此契合，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做事。
回到北大，天已经黑了。但“春晓”活动室还亮着灯。周敏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建筑系的老师同意合作，木工班的学生愿意帮忙做书架，只收材料费。
“老师还说，这是很好的实践机会，可以算作课程作业。”周敏兴奋地说，“这样一来，书架的成本能降到二百元！”
“太好了！”沈知秋也很高兴，“悦然和招娣那边呢？”
“悦然设计了宣传海报，招娣整理了八百多本书，都分类编号了。”周敏汇报，“另外，婉清来信了，说九月二号就回来，还能赶上书店筹备。”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沈知秋看着伙伴们疲惫但兴奋的脸，心中充满了感动。这群姑娘，从最初的勤工俭学，到现在全身心投入一项事业，成长得这么快。
“大家辛苦了。”她说，“等书店开业了，我们好好庆祝。”
“不辛苦！”林悦然说，“想到书店要开业了，我就兴奋得睡不着！”
王招娣也小声说：“我我也睡不着”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夜空中飘荡，像希望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夜深了，该休息了。但沈知秋没有睡意，她坐在桌前，继续完善书店的运营方案。灯光下，她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充满力量。
窗外，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但她的心里很暖。她知道，她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一件能影响很多人的事。
而这一切，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