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经济系小礼堂坐满了人。不仅本系学生来了，还有不少外系学生，甚至有几个老师也坐在后排。大家都在期待这场关于改革开放的学术研讨会。
沈知秋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发言稿，心里很平静。前世她在各种高峰论坛发表过演讲，面对过政商名流、媒体记者，这种场合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顾怀远坐在她旁边，轻声问：“紧张吗？”
“还好。”沈知秋笑笑，“你也是第一个发言吧？”
“嗯，我讲城市个体经济。”顾怀远整理了下衣领，“希望别给咱俩丢脸。”
主持人宣布研讨会开始，系主任简短致辞后，第一个发言的就是顾怀远。
他走上讲台，身姿挺拔，声音清朗：“各位老师、同学们，今天我发言的题目是《个体经济：城市改革的活力之源》。”
顾怀远从北京大栅栏的个体户讲起，用具体案例和数据，说明个体经济如何吸纳就业、活跃市场、满足群众需求。他讲得很生动，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细节。
“我认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六十多岁了，儿子残疾，孙子年幼。以前他推着小车到处跑，风吹日晒，还经常被查。后来有人帮他开了个小店，现在一个月能赚八十多元，全家生活有了保障。”顾怀远讲的就是老李头的故事，“这就是个体经济的力量——让普通人有了谋生的路，有了尊严。”
台下响起掌声。沈知秋注意到，坐在前排的几个教授频频点头。
顾怀远发言结束后，轮到沈知秋。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各位老师、同学们，我发言的题目是《土地与希望：农村改革的路径探索》。”
沈知秋从自己家乡的雪灾讲起，讲到灾后重建，讲到农村的现状和问题：“我家乡在河北农村，这次回去，我看到了变化，也看到了困境。变化在于，包产到户后，农民积极性提高了，粮食增产了。困境在于，基础设施落后，医疗教育资源匮乏，年轻人外出打工，留守老人儿童问题突出。”
她结合自己寒假在村里的实践，提出几点建议：一是完善土地承包政策，让农民有长期稳定的预期；二是发展乡镇企业，让农民就地就业；三是改善农村基础设施，修路、通水、通电；四是建立农村合作医疗和教育互助体系。
“我父亲是个老农民，他常说，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沈知秋动情地说，“但光有土地不够，还要有知识、有机会、有保障。农村改革，不仅要让农民吃饱饭，还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让他们的孩子有出息。”
她讲得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都是自己的观察和思考。台下鸦雀无声，大家都听得很认真。
“最后，我想说一个故事。”沈知秋顿了顿，“我们村有个王婶子，丈夫早逝，带着两个孩子。雪灾中她家房子塌了，一无所有。但在大家的帮助下，她住进了新房，现在在村里的砖厂干活，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元。她常跟我说：‘知秋，现在日子有盼头了。’”
“这就是改革的意义——给普通人以盼头。”沈知秋总结道，“农村有六亿人口，农村稳，天下安；农村富，国家强。希望我们这一代人，能用自己的知识和努力，为农村发展贡献力量。”
发言结束，掌声雷动。沈知秋鞠躬致谢，走下讲台时，看到顾怀远朝她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的几个发言也很精彩，有讲国企改革的，有讲价格双轨制的，有讲对外开放的。研讨会气氛热烈，大家各抒己见，碰撞思想。
自由提问环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沈知秋同学，你刚才提到发展乡镇企业，但乡镇企业技术落后、管理粗放，怎么和国企竞争？”
沈知秋从容应答：“乡镇企业确实有短板，但也有优势——机制灵活，贴近市场，船小好调头。我建议采取‘城乡联营’模式，城市国企提供技术和管理，乡镇企业提供劳动力和场地，优势互补。我们村正在筹备的砖厂，就是和县建材公司联营的。”
又有人问：“顾怀远同学，个体经济发展会不会导致贫富分化？”
顾怀远回答：“任何改革都可能带来新问题。关键是要有配套措施，比如税收调节、社会保障、劳动保护。让先富起来的人带动后富，最终实现共同富裕。”
提问环节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大家意犹未尽。研讨会结束时，系主任做总结发言：“今天同学们的发言，让我看到了青年一代的思考深度和责任担当。改革开放是条新路，需要探索，需要智慧。希望你们继续努力，将来成为国家的栋梁。”
散会后，几个教授围着沈知秋和顾怀远，问了不少问题。陈教授拍着沈知秋的肩：“小沈，你寒假在村里的实践，可以写成调查报告，我帮你推荐发表。”
“谢谢教授！”沈知秋惊喜道。
刘教授也对顾怀远说：“你那个城乡联营的思路很好，可以深入做研究，写篇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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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礼堂出来，夕阳西下。沈知秋和顾怀远并肩走在校园里，心情都很好。
“今天发挥不错。”顾怀远说，“我看系主任很欣赏你。”
“你也是。”沈知秋笑道，“不过咱们不能骄傲，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对了，深圳实习的报名明天开始。”顾怀远说，“咱们一起去吧？”
“当然。”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顾怀远停下脚步：“知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顾怀远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这段时间整理的，关于你那些产业的财务分析和规划建议。你看看。”
沈知秋接过，翻开一看，顿时惊讶了。里面不仅有详细的财务报表，还有市场分析、风险预测、发展建议，甚至画了未来三年的增长曲线。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数据翔实。
“你你花了多少时间做的？”她抬头问。
“不多，课余时间。”顾怀远轻描淡写，“我觉得你的产业很有潜力，但需要系统规划。书吧可以开分店，青年旅舍可以连锁经营，四合院可以做精品民宿。还有，你帮老李头开的糖葫芦店，如果能做成品牌，可以发展加盟。”
沈知秋越看越心惊。顾怀远的规划，很多和她前世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更系统、更符合这个时代的实际。
“怀远，谢谢你。”她真诚地说，“这些建议太宝贵了。”
“能帮到你就好。”顾怀远看着她，“知秋，我知道你很有主见，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不只是情感上，也是能力上。”
这话说得很重。沈知秋心头震动，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顾怀远笑了笑：“不用急着回答。你慢慢看，有想法随时找我。我走了，明天见。”
目送他离开，沈知秋抱着文件夹上楼。心里暖流涌动，又有些复杂。
这一世，她遇到了顾怀远，是幸运，也是考验。幸运在于，有人懂她、支持她；考验在于，如何保持独立，又不辜负真心。
回到宿舍，张芳和王丽立即围上来。
“知秋，你今天讲得太好了！”张芳激动地说，“我都听入迷了！”
王丽也点头：“特别是最后那个故事，好多女生都哭了。”
沈知秋把文件夹放好：“你们别夸我了。对了，深圳实习的事，你们报名吗？”
“当然报！”张芳说，“不过估计选不上，竞争太激烈了。”
“试试看嘛，万一呢。”沈知秋鼓励道。
晚上，沈知秋仔细看顾怀远做的规划。越看越佩服，他的商业眼光很准，而且考虑周全。比如关于书吧连锁，他建议先从海淀区开始，在几所大学附近开分店，统一品牌、统一管理。关于青年旅舍，他建议加入国际青年旅舍联盟，吸引外国背包客。
最让沈知秋惊讶的是，顾怀远还做了风险评估和政策预判。他预测，未来几年个体经济政策会进一步放宽，但也会有更多规范管理。建议她提前布局，合规经营。
“真是人才”沈知秋喃喃道。前世她身边也有很多精英，但像顾怀远这样既懂商业又懂政策，还能踏实做事的，不多见。
正看着，王丽凑过来：“知秋，你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怀远做的产业规划。”沈知秋把文件夹递给她，“你看看。”
王丽翻了几页，惊叹：“哇，太专业了！顾怀远对你也太用心了吧？”
张芳也凑过来看，看完感慨：“知秋，顾怀远这是把心掏给你了啊。这么详细的规划，没几个月做不出来。”
沈知秋脸一红：“别瞎说，就是同学间的帮助。”
“同学？”王丽促狭地笑，“哪个同学会花几个月时间给你做这个？知秋，你可别装糊涂。”
沈知秋不说话了。她当然明白顾怀远的心意，但前世的情伤太深，她还没完全准备好接受一段新感情。
“顺其自然吧。”她轻声说。
夜深了，沈知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里回放着顾怀远的话：“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这份情意太重，她怕承受不起，更怕辜负。
但另一面，她又确实需要这样的伙伴。这一世她要走的路上，一个人太孤独，有顾怀远这样的同行者，会轻松很多。
辗转反侧间，窗外传来细微的雨声。四月的雨，润物无声。
沈知秋起身，走到窗前。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校园笼罩在蒙蒙水汽中。
她想起前世，也是这样雨夜，她独自在办公室里，对着财务报表，心里空空荡荡。那时她拥有亿万家财，却失去所有亲人，人生了无趣味。
这一世，她有了家人，有了朋友，有了追求，还有了顾怀远。
也许，她该试着打开心扉。不是依赖，而是并肩。
雨渐渐大了。沈知秋关上窗，回到床上。心里有了决定：顺其自然，但不回避。如果感情真的来了，就坦然接受。
想通了，睡意也来了。她沉沉睡去，梦里不再是前世的冰冷，而是今世的温暖。
第二天是周六，沈知秋一早去系里报名深圳实习。报名处已经排了长队，都是经济系的尖子生。
轮到沈知秋时，负责报名的老师看了看她的成绩单：“沈知秋，你上学期全优，又有社会实践经验，很有竞争力。好好准备面试。”
“谢谢老师。”
报完名出来，遇到顾怀远。他刚报完名，手里拿着面试通知。
“下周三面试。”顾怀远说，“听说系里要选六个人去初试，然后学校再选三个。”
“竞争真激烈。”沈知秋说，“得好好准备。”
两人一起去图书馆查资料，准备面试。深圳是经济特区，有很多特殊政策，他们要提前了解。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听到邻桌几个男生在议论：“听说深圳那边乱得很，走私猖獗，去了不安全。”
“是啊，还不如去上海实习。”
沈知秋和顾怀远对视一眼。顾怀远低声说：“乱才有机遇。深圳现在是试验田，什么新事物都在那里先试。”
“对。”沈知秋点头，“风险与机遇并存。”
吃完饭，沈知秋接到王经理电话，说书吧有急事。她和顾怀远赶过去，发现门口贴了封条！
“怎么回事？”沈知秋心头一紧。
王经理急得快哭了：“今天上午来了几个人，说是文化局的，说咱们书吧有违规书籍，要停业整顿。”
“违规书籍？什么书？”
“就是几本香港来的武侠小说，有个顾客放在这里，忘了拿走。”王经理说，“他们说这是‘精神污染’，要没收，还要罚款。”
沈知秋冷静下来：“封条是谁贴的？有文件吗？”
“有，我复印了一份。”王经理递过一张纸。
沈知秋仔细看，是区文化局下的通知，理由是“传播非法出版物”，要求停业整顿七天，罚款二百元。
“武侠小说”顾怀远皱眉，“这算哪门子非法出版物？金庸、梁羽生的书，很多书店都在卖。”
“关键是，这几本书是顾客的，不是咱们销售的。”沈知秋抓住关键点，“王姐，那个顾客你认识吗？”
“认识，是附近学校的老师，姓孙。他经常来，那天把书忘在座位上了。”王经理说，“我已经联系他了，他马上过来。”
正说着，孙老师匆匆赶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很斯文。
“沈同学，对不起，是我的疏忽。”孙老师连连道歉，“那几本书是我托朋友从香港带的，就是看着玩，没想到惹这么大麻烦。”
“孙老师，书的内容有问题吗？”沈知秋问。
“就是普通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讲侠义精神的，能有什么问题？”孙老师苦笑，“但有些人不这么看。”
沈知秋明白了。这是有人借题发挥，故意找茬。书吧生意好，眼红的人肯定有。
“王姐，你去文化局问问，要怎么样才能解封。”沈知秋说，“态度要好，但也要讲道理。咱们没销售非法出版物，顾客遗忘物品，咱们代为保管，这没错。”
“好，我这就去。”
孙老师很愧疚：“沈同学，罚款我出，不能让你承担损失。”
“先不急。”沈知秋说，“等王姐回来再说。”
王经理去了两个小时才回来，脸色很不好：“文化局那个科长态度很强硬，说必须交罚款，还要写检查。我求了半天，他才松口，说如果咱们同意加入‘文化市场监督小组’，可以减免一半罚款。”
“监督小组？什么意思？”
“就是帮他们巡查其他书店、书摊，发现违规书籍就举报。”王经理说，“这不成打小报告的了吗？我没答应。”
沈知秋冷笑：“这是想拉咱们下水。不能答应。”
一直沉默的顾怀远开口：“我给我父亲打个电话，他在文化系统有熟人。”
“先别麻烦伯父。”沈知秋想了想，“这样，孙老师，麻烦您写个情况说明，证明书是您的，遗忘在书吧。王姐，你把书吧的规章制度和顾客登记本准备好，证明咱们是正规经营。”
“然后呢？”
“然后我去一趟文化局。”沈知秋眼神坚定，“有理走遍天下，我就不信，没犯错还能被罚。”
下午，沈知秋和顾怀远来到区文化局。接待他们的科长姓吴，四十多岁，胖胖的，端着茶杯，态度傲慢。
“沈知秋？北大的学生？”吴科长斜眼看她，“学生不好好读书，开什么书吧？还传播非法出版物，影响很坏啊。”
“吴科长，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沈知秋不卑不亢，“第一，那几本书是顾客遗忘的，不是书吧销售或出租的。我们有顾客的书面证明。第二，书吧有严格的规章制度，禁止销售非法出版物，有记录可查。第三，如果您认为武侠小说是非法出版物，请出示相关文件依据。”
吴科长被怼得一愣，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这么厉害。
“你你什么态度！”他拍桌子，“我说是就是！让你们停业整顿，就必须整顿！”
顾怀远上前一步：“吴科长，据我所知，文化部并没有将武侠小说列为非法出版物。您这样的处罚，依据不足。如果坚持处罚，我们可以向上级部门反映，也可以请媒体来采访——北大学生的合法经营为何被无故查封？”
听到“媒体”两个字，吴科长脸色变了变。他其实心里有鬼，是受人所托故意找茬，没想到碰上硬茬。
“你们你们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沈知秋平静地说，“吴科长，书吧开业以来，积极配合文化部门工作，举办文化沙龙，传播正能量。如果您觉得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我们愿意改进。但无故处罚，我们无法接受。”
软硬兼施，吴科长犹豫了。他打量着眼前两个年轻人，气质不凡，谈吐得体，不像普通学生。
“这样吧，”他语气缓和了些，“罚款可以不交，但停业三天，做个样子。三天后解封。”
沈知秋知道这是台阶，见好就收：“谢谢吴科长。我们保证加强管理，绝不给您添麻烦。”
从文化局出来，顾怀远说：“这个吴科长，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要不要查查？”
“查是要查，但不必大动干戈。”沈知秋说，“书吧生意好，眼红的人多。咱们以后多注意就是。”
回到书吧，王经理听说只停业三天，松了口气：“三天还好，损失不大。沈同学，还是你有办法。”
沈知秋看着封条，心里却想了很多。改革开放初期，各种观念冲突，政策也在摸索中。做点事情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才更有价值。
“王姐，这三天咱们也别闲着。”她说，“把书吧彻底打扫一遍，整理书籍，完善制度。三天后重新开业，搞个读书分享会，我请教授来主讲。”
“好主意！”王经理眼睛一亮，“这叫因祸得福。”
离开书吧时，天色已晚。沈知秋和顾怀远走在华灯初上的街上，都有些疲惫，但心里踏实。
“今天这事，让我更坚定了一个想法。”沈知秋说，“咱们要做的事情，不只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推动进步。书吧传播知识，旅舍方便旅客，糖葫芦店帮人谋生每一件都有意义。”
顾怀远深深看着她：“知秋，你总是想得这么深。但你知道吗？正是这样的你，才让我”
他顿了顿，没说完。
沈知秋转头看他：“让你什么？”
顾怀远笑了：“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值得努力。”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春风吹过，带来暖意。
沈知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也许，这一世，她真的可以拥有爱情。
不是前世的利用和背叛，而是真正的理解和支持。
她轻轻说：“怀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顾怀远停住脚步，深深看着她：“我会一直在。”
简单的五个字，却是最重的承诺。
沈知秋笑了，眼里有星光。
这一世，她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