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外婆出院了。
经过一周的治疗和营养补充,老人家的气色明显好转,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稳当了不少。
沈知秋特地买了一辆轮椅,但外婆坚决不坐:“我能走,坐那个东西像什么样子。”
“妈,医生说了,您要少走动。”李秀兰劝道。
“没事,我慢慢走。”外婆很固执。
最后还是沈知秋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买了个带轮子的助行器,外婆可以扶着走,累了还能当椅子坐。
回到家,外婆看到家里布置一新,墙上贴了年画,窗上贴了窗花,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外婆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四周,“在北京时,你们住的那胡同小院,虽然也不错,但总觉得挤得慌。这儿宽敞,亮堂。”
“妈,您喜欢就好。”李秀兰给母亲端来热茶。
下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这是北方过年的传统,虽然到了南方,但习俗不能丢。
沈知秋和周慧负责和面、擀皮,李秀兰和王桂芬调馅,男人们负责包——虽然包得歪歪扭扭,但重在参与。
“妈,您给我们讲讲以前的事吧。”沈知秋一边擀皮一边说,“我想听您年轻时候的故事。”
外婆笑了:“我有什么好讲的,苦日子罢了。”
“讲讲嘛。”沈建军凑趣,“我想听外婆怎么带大三个孩子的。”
外婆拗不过,慢慢讲起来。
原来,外婆本名王秀英,出生在河北一个地主家庭,从小读过私塾,识文断字。十八岁嫁给了外公李德福,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
“你们外公是个能人,不但会做生意,还会看病。”外婆眼里露出怀念的神色,“那会儿兵荒马乱的,他常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就收点粮食。后来……”
后来抗日战争爆发,外公参加了八路军,负责医疗队。1943年,在一次转移伤员时遭遇日军,为掩护战友牺牲了。
“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岁,带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你大舅八岁,最小的你妈才两岁。”外婆声音低沉,“家里没了顶梁柱,日子难啊。”
沈知秋听得心疼。她只知道外公牺牲得早,没想到是这样的英雄。
“妈带着我们讨过饭?”李秀兰红着眼眶问。
“讨过。”外婆点点头,“最困难的时候,确实讨过饭。但妈读过书,知道不能让孩子们当乞丐。后来就在村里帮人缝缝补补,教孩子认字,勉强糊口。”
解放后,外婆进了扫盲班当老师,生活才稍微好点。
“你大舅十五岁就去工厂当学徒,你小舅十三岁就去供销社帮忙。”外婆叹气,“妈没本事,供不起他们读书。你妈本来成绩好,可家里实在困难,只能让她早早嫁人……”
说到这里,外婆又抹起眼泪。
沈知秋握住外婆的手:“外婆,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在那个年代,一个寡妇带大三个孩子,多不容易啊。”
“是啊,妈,您别自责。”李国强也劝道,“我和大哥后来不都过得不错吗?”
提到大舅,气氛有些凝滞。
外婆叹了口气:“你大舅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聪明,肯干,在工厂年年是先进。可娶了媳妇后,就变了。”
“是刘桂珍那个女人!”李秀兰愤愤地说,“自从她进了门,就整天挑唆大哥跟咱们生分。”
“也不全怪她。”外婆还算公正,“你大舅自己耳根子软,又看重面子,怕被人说闲话,就处处顺着媳妇。”
沈知秋想起前世,大舅一家确实是从大舅妈进门后开始变本加厉地占沈家便宜。看来问题的根子在大舅妈身上。
“外婆,大舅他们知道您来深圳了吗?”沈知秋问。
外婆摇头:“应该还不知道。但以他们的性子,肯定会打听。”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知秋去开门,是楼下门卫室的王大爷。
“沈同志,有你的长途电话,从河北打来的。”王大爷说。
沈知秋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跟着王大爷下楼接电话。电话那头果然是大舅李国富的声音。
“是知秋吗?我是你大舅。”声音很大,带着惯有的命令语气。
“大舅,有事吗?”沈知秋声音平静。
“听说你外婆去深圳了?你们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要跟您说?”沈知秋反问,“外婆是小舅接走的,您不是写了字据说以后不管外婆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大舅妈刘桂珍尖利的声音:“沈知秋,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你外婆是我们李家的老人,就算要接走,也得经过我们同意!”
“字据是你们让写的,现在又说这话?”沈知秋冷笑,“大舅妈,外婆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们心里清楚。虐待老人是要坐牢的,你们知道吗?”
“你胡说什么!”刘桂珍尖叫,“我们什么时候虐待老人了?是她自己身体不好!”
“是吗?那为什么外婆住院一周,你们一个电话都没有?为什么外婆营养不良到贫血、肺炎,你们却说不知道?”沈知秋一句接一句,“要不要我把医院的诊断书寄给你们看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大舅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软了些:“知秋啊,这事可能有些误会。你看,你外婆年纪大了,在南方住不惯,还是回北方好。你们把她送回来,我们好好照顾她。”
“不必了。”沈知秋断然拒绝,“外婆以后就住在深圳,由我们照顾。你们要是真想尽孝,就寄点生活费来。外婆住院花了一千多,后续还要调养,你们出一半吧。”
“一千多?”刘桂珍又尖叫起来,“你们抢钱啊!”
“市医院的收费单都在,要不要我寄给你们看?”沈知秋冷冷地说,“不出钱也行,以后就别再打电话来了。外婆就当没生过你们这个儿子。”
“沈知秋!你反了天了!”大舅怒了,“我是你长辈!”
“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沈知秋毫不退让,“外婆辛苦一辈子,老了应该享福,不是被你们关在柴房里挨饿受冻。这事没得商量,外婆以后我们管,你们不用操心了。”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回到楼上,大家都看着她。
“是大舅?”李国强问。
沈知秋点头:“嗯,让我们把外婆送回去,说他们在南方住不惯。”
“放屁!”一向斯文的沈卫国爆了粗口,“外婆在北方差点被他们害死,现在又说这种话!”
“我没答应。”沈知秋说,“我让他们出一半医药费,他们不肯,我就说以后不用他们管了。”
外婆叹了口气,没说话。
李秀兰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别难过。有我们在,不会再让您受委屈。”
“我不是难过。”外婆摇头,“是寒心。国富小时候多懂事的一个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知秋走到外婆身边,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外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忘了初心。但您放心,咱们家现在好了,您就安心在深圳养老。等春天暖和了,我陪您去香港转转。”
“香港?”外婆惊讶,“那能去吗?”
“能,现在政策允许了。”沈知秋笑着说,“咱们去见识见识资本主义社会。”
这个话题成功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一家人又开始讨论过年的事,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但沈知秋知道,这事还没完。以大舅一家的性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腊月二十七,又一通长途电话打来。这次是大舅家的儿子李强打来的,语气很冲。
“沈知秋,我爸说了,你们要是不把奶奶送回来,我们就去深圳找你们!”
“来啊,欢迎。”沈知秋淡定地说,“深圳火车站有派出所,医院有诊断书,我不介意把事情闹大。到时候看看是谁没脸。”
“你……”李强语塞。
“表哥,我劝你们消停点。”沈知秋语气转冷,“外婆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村里人都知道。真要闹起来,丢人的是你们。而且我提醒你,虐待老人是犯法的,情节严重的要判刑。”
电话那头传来刘桂珍的骂声,沈知秋懒得听,又挂了。
连续两通电话,让沈知秋意识到,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她找到顾怀远商量。
“你的想法是?”顾怀远问。
“我想让大舅他们签一份正式的协议,放弃对外婆的监护权和赡养义务,以后外婆的一切由我们负责。”沈知秋说,“这样他们就没理由再纠缠了。”
“这主意好。”顾怀远点头,“不过他们会签吗?”
“会的。”沈知秋很肯定,“他们怕担责任,怕花钱。只要协议里写明不用他们出一分钱,他们巴不得签。”
“那我去找律师起草协议。”顾怀远说,“不过这事要不要跟外婆商量?”
“要。”沈知秋叹气,“虽然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
晚上,沈知秋把想法跟外婆说了。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签吧。”外婆声音很轻,“我早就不指望他们了。有你们在,我知足。”
沈知秋抱住外婆,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腊月二十八,顾怀远拿来了起草好的协议。沈知秋复印了几份,连同一封信一起寄往河北老家。
信里,她明确写道:如果签了协议,以后各过各的,互不打扰;如果不签,她就拿着医院的诊断书去妇联、去公安局、去他们单位讨说法。
这是最后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