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1月25日，上午十点，警务处会议室。
沈知秋与龙叔一起见到了张督察。这是三方首次正式会面，气氛微妙而紧张。
“龙振邦，你主动要求见面，我很意外。”张督察公事公办地说，“希望你不是在玩花样。”
龙叔今天穿着正式，神色严肃：“张督察，我约了沈小姐做中间人，是想表明诚意。我在江湖混了五十年，见过香港从混乱到繁荣。现在时代变了，我也想变。”
沈知秋适时开口：“张督察，龙叔愿意配合警方，提供一些毒品犯罪的线索。作为交换，希望警方能对愿意转型、有立功表现的人，给予政策上的考虑。”
张督察审视着龙叔：“什么线索？”
龙叔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号码帮’在九龙和新界的三个毒品仓库地址，还有他们下周的交易时间。他们做的很大，每个月从金三角进货超过五百公斤。”
张督察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脸色变得严肃。如果线索属实，这将是一次重大的缉毒行动。
“你为什么愿意出卖号码帮？江湖规矩不是不告密吗？”
“因为我不碰毒品。”龙叔沉声说，“这是我立帮时就定下的规矩。毒品害人害己，我见过太多家庭被毁。号码帮坏了规矩，还抢我的地盘，我早就想收拾他们。”
沈知秋补充：“张督察，龙叔提供线索，是立功表现。而且他愿意将名下物业合法经营，创造就业，纳税。如果我们能给这样的人一条出路，也许能带动更多人改过自新。”
张督察沉吟片刻：“龙振邦，如果你真有心转型，光提供线索不够。你要解散和胜和，或者至少让它不再是犯罪组织。你能做到吗？”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龙叔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我可以让和胜和转型为正道的商会，只做合法生意。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警方的理解和支持。”
“多长时间？”
“一年。”龙叔说，“这一年，我会逐步清理非法业务，把兄弟安排到正经工作中。但张督察，有些兄弟跟了我几十年，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我需要沈小姐这样的企业家，帮我创造就业机会。”
沈知秋立即表态：“启秋影业和振邦实业的合作项目，可以优先录用愿意改行的兄弟。茶楼改造需要装修工人、服务员、厨师；影院改造需要技工、售票员、保洁员。只要他们愿意学，愿意干，我们提供培训和工作。”
张督察看着这一老一少，心中感慨。他当警察二十年，见过太多黑社会头子，要么嚣张跋扈，要么阴险狡诈。像龙叔这样主动寻求转型的，还是第一个。而沈知秋这个年轻女子，竟然有如此胸襟和魄力，愿意帮助曾经的敌人。
“好，我原则上同意。”张督察终于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和胜和必须停止所有违法犯罪活动；第二，龙振邦你要亲自监督转型；第三，我们要定期检查进展；第四，如果再犯，绝不姑息。”
“我答应。”龙叔郑重承诺。
“还有，”张督察看向沈知秋，“沈小姐，你的电影项目我听说了一些。关于黑社会转型的题材很敏感，你要把握好分寸，不能美化犯罪。”
“张督察放心，电影的主题是救赎和新生。”沈知秋说，“而且，我们想请警方做顾问，确保法律细节准确。”
这个提议让张督察有些意外：“请警方做顾问？”
“对。”沈知秋认真地说，“电影里会有警察角色，我们希望塑造正直、专业、有血有肉的警察形象。这需要警方的专业指导。”
张督察想了想：“可以，我安排一个退休的老警察帮你们。但剧本要先给我们审查。”
“没问题。”
会谈进行了两个小时，达成了多项共识。离开警务处时，龙叔长舒一口气。
“沈小姐，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牵线搭桥，张督察不会这么容易相信我。”
“因为龙叔拿出了诚意。”沈知秋微笑，“接下来是更难的——真正开始转型。阿强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龙叔神色凝重：“阿强跟了我十五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反对转型，我能理解，毕竟他习惯了打打杀杀的生活。但我不能让他破坏大局。我会再找他谈一次，如果谈不拢……只能清理门户了。”
沈知秋心中一惊：“龙叔，不要用暴力解决问题。”
“我明白。”龙叔点头，“我会用江湖规矩解决——摆茶讲数。如果阿强执迷不悟，我会请其他帮派的前辈主持公道，让他离开香港。这是最和平的方式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这是江湖事，用江湖方式解决。”龙叔说，“沈小姐，你专心做你的正行生意。这些脏事，我来处理。”
分别后，沈知秋回到公司。林薇薇兴奋地迎上来：“知秋，剧本第一稿写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这么快？”沈知秋惊讶。
“灵感来了，三天没怎么睡。”林薇薇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亢奋，“我觉得这是我写过最好的剧本。”
两人在办公室坐下，沈知秋开始阅读剧本。故事名字暂定《江湖路远》，主人公陈振邦（以龙叔为原型）是六十岁的帮派老大，在儿子从美国回来后，决定金盆洗手。但转型之路困难重重：手下反对，对手虎视眈眈，警方步步紧逼。最终，陈振邦在经历兄弟背叛、儿子误解、生死考验后，成功带领核心成员转型为正经营生。
剧本不仅有黑帮冲突，还有父子情感线、夫妻感情线、兄弟情义线。最让沈知秋感动的是结尾——陈振邦站在新开张的茶楼前，看着阳光下嬉戏的孙子，轻声说：“这条路，我走对了。”
“写得很好，薇薇。”沈知秋放下剧本，由衷赞叹，“人物丰满，情节紧凑，情感真挚。特别是陈振邦的内心挣扎，写得很深刻。”
林薇薇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有些黑帮细节，需要龙叔确认是否真实。”
“下午我带你去见他，一起讨论。”沈知秋说，“另外，我约了徐克导演明天见面。如果顺利，他可能会接这部戏。”
“徐克？”林薇薇又惊又喜，“他真的会接吗？他现在片约不断。”
“所以要让他看到剧本的价值。”沈知秋自信地说，“薇薇，你准备一下，明天和我一起去见徐导。”
下午，沈知秋和林薇薇再次来到龙叔的茶楼。这次龙叔看了剧本，表情复杂。
“林小姐，你写得很真实。”他翻看着剧本，“特别是这段——陈振邦失手打死年轻人后的忏悔，和我当年的心情一模一样。还有帮派内斗的描写，也很真实。”
“那有没有不真实的地方？”林薇薇虚心请教。
龙叔指着几处细节：“这里，帮派开会不是这样开的。我们有自己的暗语和手势。还有收保护费的方式，现在早就不这样了……”
他详细解释了江湖的真实运作方式，林薇薇认真记录。这些细节，将成为剧本的第二稿修改重点。
聊完剧本，龙叔说起另一件事：“沈小姐，茶楼改造的方案我看了，很好。但我有个想法——能不能保留一部分老茶楼的原貌？比如这间包厢，我父亲当年就在这里招待客人。我想留个念想。”
沈知秋理解这种情感：“当然可以。我们可以把茶楼分成两部分——前厅做现代怀旧风格，吸引年轻人；后厅保留老式装修，做区，吸引老顾客。这样既有创新，也有传承。”
“好主意！”龙叔很高兴，“沈小姐，你总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接下来的一周，沈知秋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处理公司日常事务，推进茶楼和影院的改造设计；晚上与林薇薇修改剧本，准备与徐克的会面；还要协调龙叔与警方的后续沟通。
顾怀远心疼她，但也支持她。他帮沈知秋分担了许多行政工作，还从深圳调来两个助理，协助她处理日常事务。
11月30日，与徐克的会面终于到来。
徐克当时四十出头，正是创作高峰期，刚凭《鬼马智多星》获得金像奖最佳导演提名。他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风格前卫。
“沈小姐，久仰。”徐克握手有力，“《归乡》我看过，拍得很好。没想到制片人这么年轻。”
“徐导过奖。”沈知秋微笑，“今天带来一个新剧本，想请您看看。”
林薇薇紧张地递上剧本。徐克接过，没有立即翻看，而是问：“什么题材？”
“黑社会转型。”沈知秋说，“但不是传统的黑帮片，而是聚焦人物内心挣扎，探讨时代变迁下的人性选择。”
徐克来了兴趣，开始翻阅剧本。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
半小时后，徐克摘下墨镜，眼神明亮：“剧本很好，很有深度。但我有几个问题：第一，这么敏感的题材，能过审吗？第二，投资多少？第三，你们想达到什么效果？”
沈知秋早有准备：“关于审查，我们已经和警方、电影管理部门沟通，只要把握好尺度，可以拍。投资预计300万港币，启秋影业主投，邵氏和新艺城跟投。至于效果，我们希望既叫好又叫座，既有商业价值，也有社会意义。”
徐克点头：“演员呢？有想法吗？”
“主角陈振邦，我们希望请曾江。他有那种江湖气，也能演出内心戏。儿子角色，想用新人，要阳光正气。警察角色，可以请任达华，他演警察很有型。”
“导演费呢？”徐克直截了当。
这个条件很优厚。徐克思考片刻：“我需要见见原型人物。剧本写得真实，但我要感受真实的气场。”
“可以安排。”沈知秋立即答应，“明天就可以见龙叔。”
“龙叔？”徐克挑眉，“和胜和的龙振邦？”
“是的。他现在正在转型，是我们的顾问。”
徐克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沈小姐，你做事很有魄力。好，这个项目我接了。但我要有最终剪辑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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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但要保证不违背我们的核心主题——救赎与新生。”
“成交。”
握手的那一刻，沈知秋知道，《江湖路远》成功了一半。有徐克执导，有龙叔做顾问，有林薇薇的剧本，这个项目注定不凡。
送走徐克后，林薇薇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知秋，我们成功了！徐克接了！”
“这只是开始。”沈知秋冷静地说，“接下来要组建团队，选演员，做预算，定档期。薇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拍摄过程不会轻松。”
“我不怕。”林薇薇眼神坚定，“这是我想做的电影，再苦再累也值得。”
当天晚上，沈知秋接到顾怀远的电话，语气严肃：“知秋，阿强有动作了。他联系了号码帮的人，可能要报复龙叔。而且，他可能也会针对你。”
沈知秋心中一沉：“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在号码帮有线人。”顾怀远说，“知秋，这几天你一定要小心。我已经安排人24小时保护你，但你自己也要警惕。”
“龙叔知道吗？”
“我已经通知他了。他说会处理，让我们不要插手。”
挂断电话，沈知秋感到一阵不安。转型之路，果然布满荆棘。阿强的反扑，可能会让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但她不能退缩。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能向前。
沈知秋走到窗前，看着香港的夜景。这座城市如此美丽，却也如此复杂。光明与阴影交织，机遇与危险并存。
而她，沈知秋，一个从1975年重生的女人，要在这复杂中开辟一条新路。
不仅仅是为了商业成功，更是为了证明——改变是可能的，救赎是存在的，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哪怕面对的是整个江湖。
夜色中，沈知秋的眼神坚定如初。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