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之上,没有声音。
只有那段,定格在赵无极狰狞笑脸上的,无声影像,像一块墓碑,立在苏桃的世界中央。
她的手,还死死攥着被告席的金属边缘。
指甲,因为用力,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迟钝的痛感。
但她感觉不到。
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维,都被画面里,宋斩雪跪在那个男人面前,那道,单薄而又决绝的背影,给,彻底吞噬了。
为父报仇。
保护朋友。
一个,是天经地义的大孝。
一个,是她此刻,赖以生存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宋斩雪,在那个昏暗的包厢里,在那个,比地狱,更像地狱的人间。
放弃了前者。
选择了,后者。
代价,是她引以为傲的尊严,和,一条,再也无法,站直的腿。
这,不是守护。
苏桃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牺牲。
这,是一场,用,对死者的不公,换取,对生者的偏爱的,最自私,最不理智,最愚蠢的,交易。
而她,苏桃,就是那份,被偏爱的,“赃物”。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缓慢,而又残忍地,切割着她的灵魂。
比,之前任何一份证物,带来的冲击,都,要致命。
“怎么样,辩护律师。”
林野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欣赏艺术品般的,惬意。
他从审判席上走下,踱步到那块巨大的光幕前,伸出手,仿佛能触摸到,画面里,宋斩雪那张,冰冷而倔强的脸。
“现在,你,看清了吗?”
“你口中那,‘偏执到愚蠢’的保护,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那个,仿佛已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苏桃。
“她,放弃了,为自己父亲,讨回公道的,唯一机会。”
“她,亲手,砸碎了,可以,将仇人,送进地狱的,证据。”
“她,选择,跪在一个,黑道人渣的面前,摇尾乞怜。”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保住你,苏桃,这个,所谓的,‘朋友’。
林野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完美的,残忍弧度。
“告诉我,这,伟大吗?”
“不,这不伟大。”
“这,是人性中最卑劣的,怯懦与自私。”
“她,不敢,去面对,一个,朋友可能会死亡的,未来。所以,她,选择,背叛,一个,已经死去的,父亲。”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不会,指责她的,不孝。”
“而活人,却会,用眼泪,用内疚,日日夜夜地,折磨她。”
“她,不是在保护你。”
“她,只是在,保护自己那颗,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心脏。”
“所以,她,选择了,更容易的那条路。”
他,一步一步,逼近被告席。
每一步,都像,法槌,重重地,敲在苏桃的心上。
“来,辩护律师。”
“站起来,看着我。”
“用你那,引以为傲的,逻辑,为这份,极致的自私,辩护。”
“大声地,说出你的,辩词。”
“我,听着。”
主舞台的焦土上。
宋斩雪,用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全部翻裂,鲜血,混着黑色的焦土,一片泥泞。
她,看着被告席上,苏桃那,摇摇欲坠的背影。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流淌出的,是,比,电击时,还要,深邃的,绝望。
【不】
【桃子,不是那样的】
【求你,不要信他】
她,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着。
却,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发出。
黑暗中,顾倾城,早已,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泪水,像决堤的河,无声地,汹涌而下。
她,终于知道,雪雪的腿,是怎么回事了。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一次,她们,提起那场“车祸”,雪雪的眼神,都会,变得,那么,冰冷,那么,遥远。
原来,在那副,钢铁般的身躯之下,隐藏着,这样一道,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血淋淋的,伤口。
而现在,这道伤口,被林野,用最残忍的方式,撕开,展览。
目的,就是为了,杀死,她们当中,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苏桃,动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
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因为,用力的咬合,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看着林野,那张,近在咫尺的,挂着胜利者微笑的脸。
眼神里,一片,死寂。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绝望。
只剩下,一片,被,烧成灰烬的,虚无。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林野,是对的。
人性,就是,自私的。
顾倾城的牺牲,是为了,满足自己“悲剧英雄”的虚荣。
,!
宋斩雪的守护,是为了,逃避“失去朋友”的痛苦。
就连,自己,站在这里,所谓的,为她们而战。
又何尝不是,为了,证明自己,那,可笑的,所谓的,“价值”?
她们,每一个人,都,被,名为“自我”的,牢笼,死死困住。
所谓的,友情,羁绊,不过是,囚犯之间,互相取暖的,一场,可悲的,幻梦。
林野,欣赏着她脸上,那,一点点,熄灭下去的,光。
心满意足。
这,才是,他想要的。
真正的,臣服。
不是,肉体上的,跪拜。
而是,灵魂上的,自我否定。
他,缓缓地,举起了,那柄,数据构成的法槌,准备,落下,这,决定一切的,最后一击。
然而。
就在,法槌,即将落下的,前一秒。
一声,极轻的,近乎,幻听的,笑声,忽然,从被告席上传来。
“呵”
林野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桃。
那个女人,竟然,在笑。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嘴角,向上,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
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夹杂着,泪水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顺着那张,惨白的脸,滚滚而下。
“你你说得对”
她,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你说得全都对”
“我们就是自私”
“我们,虚伪,懦弱,丑陋”
“我们,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个选择,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为了自己”
她,缓缓地,直起身,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然后,用那双,被泪水,冲刷得,异常明亮的,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野。
那眼神里,不再有,任何的,逻辑与理性。
只剩下,一种,焚尽一切的,偏执与疯狂。
“但是,那又怎样?!”
她,猛地,一拍被告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你,用,神明的视角,俯瞰我们,觉得,我们,渺小又可悲!”
“你,用,最冰冷的,逻辑,剖析我们,觉得,我们,肮脏又虚伪!”
“可是,林野,你,错了!”
“你,错得,离谱!”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人’!”
她,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向了,光幕上,那个,三年前的,宋斩雪。
“是!她,自私!她,为了我,背叛了,她死去的父亲!这,在你的‘神明法典’里,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可是,在我的世界里”
苏桃的声音,猛地一哽,随即,又,用,更大的声音,嘶吼出来。
“在我的世界里!这就是,我,愿意,用命去换的,宝藏!”
“我,不要,她,去做,一个,为父报仇的,完美英雄!”
“我,只要,她,做我的,那个,会为了我,犯傻,会为了我,做错事,会,笨拙地,想要,保护我的,宋斩-雪!”
她的目光,又,转向了,那,看不见的,黑暗的观众席。
“是!顾倾城,她,虚荣!她,在毁掉自己脸的时候,想的,还是,她那可笑的,粉丝和人设!”
“可是,那又如何?!”
“一个,爱慕虚荣的女孩,愿意,为了朋友,毁掉她,赖以为生的,最珍贵的,容貌!”
“这,难道,不比,一个,完美的,圣人,更值得,让人,流泪吗?!”
苏桃,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
“林野,你,赢了你的,庭审。”
“你,成功地,证明了,人性,本‘私’。”
“但是,今天,我,苏桃,就站在这里,做,我,最后的辩护——”
她,张开双臂,像一个,即将,拥抱火焰的,殉道者。
用,她,此生,最骄傲,也,最疯狂的声音,向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发出了,属于“人类”的,最终宣言:
“我,为这份自私,歌唱!”
“我,为这份懦弱,辩护!”
“我,为这份,充满了,缺陷、算计、挣扎与不堪的,丑陋的,人性”
“——献上,我,全部的,赞美与忠诚!”
“因为,正是,这些,被你,视若敝屣的,垃圾。”
“才是,我们,生而为‘人’的,全部证明!”
“你,一个,没有体温的,数据幽灵”
“——永!远!也!不!会!懂!”
话音,落下。
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林野,站在原地。
他,那张,总是,挂着,慵懒与嘲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的,表情。
他,看着那个,在被告席上,因为,耗尽了全部力气,而,剧烈喘息的女人。
看着她那,燃烧着,非理性火焰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那,由,无数代码,构建而成的,绝对理性的,思维核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理解的,混乱。
他,赢了辩论。
却,仿佛,输掉了,整场,战争。
他,手中的法槌,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滑落。
“咚。”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法庭上,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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