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桃没有动。
那双重新凝聚了焦距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底,没有波澜,没有倒影,只有一片,能将所有光线都吞噬殆尽的,纯粹的,黑暗。
她醒了。
在意识回归身体的第一个纳秒,她就完成了对现状的评估。
触觉:身下是埃及长绒棉的床单,柔软得不像话,空气的温度与湿度被控制在一个完美的区间。
嗅觉:空气里有一种,极其淡的,冷杉木的香气,混合着,一丝,消毒水残留的,干净味道。
听觉:绝对的安静,只有,自己那,微弱的心跳声,和,身边,另一个,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视觉:巨大的,无边框的落地窗,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星河。她,仿佛,悬浮在云端。
然后,是,身边的那个人。
林野。
他,就坐在床边那张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看一个,刚刚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的仇人,而是在欣赏,自家花园里,一株,刚刚苏醒的,名贵植物。
恨意,没有像火山一样喷发。
恐惧,也没有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所有的情绪,都在,她清醒的那一刻,被,压缩成了一块,密度无限大,温度无限低的,玄冰,沉入了,她灵魂的最深处。
她,是一名律师。
顶级的,诉讼律师。
她,最擅长的,就是在,最绝望的,必输的牌局里,找到,那个,唯一的,能让整个棋盘,瞬间翻转的,破绽。
而,找到破绽的第一步,就是,保持,绝对的,冷静。
像,尸体一样的,冷静。
“醒了?”
林野开口了。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候一个,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
他,甚至,还,笑了笑。
“睡得好吗?这里,是全市,最安静的地方。没有,楼下那些,苍蝇的,嗡嗡声。”
苏桃,依旧没有动。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她,只是,看着他。
用,一种,研究标本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看着他。
她在分析。
分析他的,每一个,微表情。
分析他,语气里,每一个,细微的,起伏。
分析他,此刻,这种,近乎,反常的,平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新的,更加,恶毒的,目的。
林野,似乎,很享受,她这种,眼神。
那种,明明,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的,矛盾与挣扎。
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咒骂,都,要让他,感到愉悦。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嵌入式冰箱前,打开门。
从里面,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的,依云矿泉水。
“咔。”
他,拧开瓶盖,将水,倒进一个,水晶杯里。
然后,端着杯子,重新,走回床边。
“昏迷了,四个小时。身体,会缺水。”
他,将杯子,递到苏桃的嘴边。
“喝点吧。”
苏桃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只,晶莹剔透的,杯子上。
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冰冷的,水汽,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刺激着她,干裂的嘴唇。
她,渴。
喉咙里,像是在,烧着一团火。
但,她,没有张嘴。
林野,也不催促。
他就那么,举着杯子,手臂,稳得,像一座,花岗岩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是他们的,第一场,交锋。
一场,关于“意志”的,无声的,战争。
看谁,先,耗尽,耐心。
看谁,先,露出,破绽。
五分钟后。
林野,笑了。
他,收回了手,将那杯,水,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看来,苏大律师,还是,不太信任我。”
他,坐回沙发上,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不悦。
“也对。”
“毕竟,在你的认知里,我,应该,给你下毒,才符合,我的人设。”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
“不过,没关系。”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建立,新的‘信任’。”
他,打了个响指。
“啪。”
主卧室,正对着大床的那面墙壁,瞬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超高清显示屏。
屏幕,亮起。
出现的,不是,电影,也不是,音乐。
而是,一个,全球,实时财经新闻的,直播频道。
金发碧眼的女主播,正用,一种,极度亢奋的,语速,播报着,一条,足以,震动,整个,东半球金融圈的,突发新闻。
“就在,刚才,美东时间,下午四点整,纽交所,收盘的最后一秒!”
“拥有,超过,六十年历史的,老牌能源巨头,‘赵氏能源’,股票代码zne,遭遇了,史无前例的,恶意做空!”
,!
“其股价,在,最后十五分钟内,断崖式,暴跌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与此同时,其,在港交所上市的,姊妹公司,‘赵氏港务’,也,遭遇了,同样,毁灭性的打击!”
“据,我们,从,华尔街,得到的,内部消息,此次,针对赵氏集团的,精准狙杀,背后,疑似,有,一股,神秘的,东方资本,在进行,跨时区,联动操作!”
“其,手法之,血腥,资金之,雄厚,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金融屠杀!”
“赵氏,这个,曾经,屹立了半个世纪的,商业帝国”
女主播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热。
“在,短短,四个小时内,彻底,灰飞烟灭!”
屏幕上,开始,播放,赵氏集团总部门口,那些,乱成一锅粥的,记者,和,面如死灰的,员工。
画面,嘈杂,混乱。
但,苏桃的耳边,却,一片,清明。
她,静静地,看着,那条,代表着,赵氏能源股价的,k线图。
那条,在最后时刻,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一瞬间,砸穿地心的,恐怖绿线。
她的身体,依旧,没有动。
但,她那,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蜷曲了起来。
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她,知道。
这,是林野,在,向她,展示,他的“战利品”。
也是,在,向她,宣告,一个,冰冷的事实。
——那个,她,曾经,赖以生存的,可以,用,法律和规则,去,博弈的,旧世界。
已经,死了。
而,她,就是,那个,旧世界的,最后一件,陪葬品。
“吵吗?”
林野,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声音。
但,画面,依旧,在,无声地,播放着。
“我,只是想,让你,了解一下,最新的,时事新闻。”
他,看着苏桃,那张,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嘴角的弧度,越发,玩味。
“你的,老东家,没了。”
“你的,未婚夫,沈天,作为,这次事件的,核心关联人,在,一个小时前,已经被,国际刑警,以‘涉嫌操纵市场’和‘商业欺诈’的罪名,从,赵家的私人飞机上,带走了。”
“哦,对了,还有,你的‘好队友’,顾倾城。”
林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赵家,倒台后,她,作为,赵擎天,唯一的,私生女,名下,那,超过三十亿的,秘密信托基金,也被,曝光了。”
“现在,税务部门,和,商业罪案调查科,应该,已经,在去她家的路上了。”
“偷税,漏税,再加上,非法洗钱”
林-野,啧啧了两声。
“下半辈子,她,大概率,要在,监狱里,当,直播网红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滚烫的,手术刀。
精准地,剖开,苏桃的世界,将里面,那些,血淋淋的,残破的,现实,一一,挑出来,展示给她看。
他,在,摧毁,她,所有的,外部链接。
摧毁,她,所有,可能存在的,希望。
他,要让她,彻底,明白。
在这个,全新的,只属于他的,世界里。
她,一无所有。
除了,他。
苏桃,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上的,真丝睡裙,顺滑地,垂下,勾勒出,她,那,因为,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而,显得,有些,消瘦,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身体曲线。
她,没有,去看林野。
而是,伸出手,拿起了,床头柜上,那杯,已经,不再冰冷的,水。
然后,一饮而尽。
一滴,都没有,剩下。
“咚。”
她,将空杯子,重重地,放回了,床头柜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决绝的,声响。
然后,她,转过头,迎上了,林野那,带着,一丝,欣赏的,目光。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的,平静。
“我饿了。”
她说。
“我要,吃饭。”
林野,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
“好!”
“太好了!”
他,站起身,用力地,鼓了鼓掌。
“苏桃,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欣赏的,不是,她的屈服。
而是,她的,理智。
她,没有,像,一个,愚蠢的,言情剧女主角那样,寻死觅活,或者,歇斯底里。
她,选择了,最正确的,也是,最艰难的,一条路。
——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复仇的,可能。
只有,积蓄力量,才有,将,眼前这个魔鬼,重新,拖回地狱的,希望。
她,吃他给的饭,喝他给的水。
,!
不是,为了,苟活。
而是,为了,战斗。
“你想吃什么?”
林野,走到,床边的,一个,智能面板前。
“这里的厨房,连接着,全城,所有的,米其林三星餐厅。”
“牛排,鱼子酱,还是,分子料理?”
“只要,你能,想到的,十分钟内,就能,送到你面前。”
“不用。”
苏-桃,冷冷地,打断了他。
“给我,一碗,白粥。”
“和,一碟,咸菜。”
林野,操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着苏桃,眼神里,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白粥?
咸菜?
他,不明白。
苏桃,看着他,那,疑惑的眼神,嘴角,第一次,向上,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笑。
是,嘲讽。
“林先生。”
“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我,吃饭,不是为了,享受。”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声音,像,冰冷的,刀锋,划过,昂贵的,丝绸。
“只是为了,补充,活下去,所需要的,最基本的,碳水,和,盐分。”
“所以”
她,那双,死寂的,黑色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第一簇,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火焰。
“别用,你那些,廉价的,奢侈品,来,侮辱我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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