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发我?”
沉晏昭睨着江衍,看了片刻,慢慢蹲下来:“你能揭发我什么?”
江衍眼睛里满是血丝,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的眼神象狼一样。
沉晏昭知道江衍,他骨子里从来都是有血性的,这一刻,他让她感觉到了危险。
江衍喘出一口浊气,忍着剧痛,缓缓道:“你……不想当这个特使,更不想跟着使团一块大张旗鼓地从北边入河东……”
“按照你原本的计划,你应该走冀州南线,横跨太行,直接抵达运城一线……”
“我说得对吗?”
沉晏昭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并州才是河东的中心,我为什么要去运城?”
“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河东,”江衍说着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也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
沉晏昭深深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样的话,都只会令我……更想杀了你!”她手指缓缓掐住他的脖颈,“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江衍这会儿倒是不怕了。
不但不怕,他还主动把头往前伸了伸。
“那你杀了我。”他说,“死在你手上,我心甘情愿,不过……”
他顿了顿:“如果我死了,有些事你可能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江家村的人你都见过了吧?那虎符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还有谢邕……”他说到这里,因为剧痛,不得不缓了口气。
“是你!”沉晏昭五指蓦地收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早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衍被她掐得双眼翻白,几乎瞬间就闭过气去了。
他双手无力地垂着,根本无法反抗。
沉晏昭死死地咬着牙。
片刻后,她手上猛地一松,一把将江衍推开。
轻姎走过来看了看,在江衍胸口拍了两下。
“咳——咳咳——”
江衍发出剧烈的咳嗽,却是慢慢清醒过来。
他干脆躺在地上,唇角带着弧度:“这一次,我相信了,你是真的想杀我……”
沉晏昭冷冷看着他:“你还知道什么?”
“就这么多了。”江衍又咳嗽两声。
发觉沉晏昭似乎又有动手的意思,江衍蓦地想起来。
当年沉晏昭武功还没消失的时候,其实也不怎么讲武德。
只是嫁给他的这几年,她很快就变成了新京城最常见的贤德大妇的模样。
他一度差点忘记,她曾经的性子。
今时今日的沉晏昭,正在慢慢变成昔日的沉晏昭。
他紧接着补充:“我没有借此提条件的意思,我也不可能用这个威胁你。”
“老师留下的遗物,你都看过了吧?当年我也仔细看过。”
“连老师都查不到的事,这些年,我也只是知道了些皮毛,有所怀疑而已。”
半晌后,沉晏昭吐出两个字:“虚伪。”
“随你怎么说,”江衍躺在地上,“你还是太心急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急着去河东。”
“不留在新京城,你想要找的证据,只会越来越少。”
江衍缓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沉晏昭没有说话。
江衍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说了下去。
“我想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恨我?我不懂……”
他闭了闭眼。
“一直以来……即便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我都不肯相信,你恨我……”
“我以为……你怨我、气我、不理解我……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恨我……”
“当初你因为我而武功尽失、面目全非……你都没有恨过我……”
他嗓子发哑。
“为什么呢……”
随着他话音落下,沉晏昭眼前猝不及防闪过一片火海。
“快跑啊!叛军打进来啦!”
“夫人,主君带着少爷跑了!”
“夫人!我们出不去了……”
“不!奴婢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丢下夫人一个人……”
沉晏昭目光落到轻姎轻眠身上。
“小姐?”两人都察觉到沉晏昭情绪有异,疑惑地朝她走近了两步。
沉晏昭目光落到轻姎腰间的长剑上。
稚锋剑在屋内,她没有带出来。
这把剑也可以。
她将手握在了轻姎长剑的剑柄上。
本该如此,早该如此!
就让一切都在今夜结束吧!
江衍没有睁眼。
“昭昭,留着我,远比杀了我意义大得多。”
“杀了我最多只能解你一时之气,但留着我……”
“我们也打个赌如何?就以河东王裴两家为赌注。”
“如今的河东看似裴乘景势大,但王家传承千年,其根系脉络之深远非裴家可以相比。”
“王家绝不会信任你,但他们不会防备如今的我。”
“我们就赌,是你先取河东裴氏,还是我先取并州王氏,如何?”
沉晏昭看了他手脚上的锁链一眼,从唇缝里吐出四个字:“痴人说梦。”
江衍笑笑:“昭……我说过,我能一步一步走到首辅之位,靠的不是……这一次,我会证明给你看。”
“铿。”沉晏昭将轻姎的长剑掼回了剑鞘。
她转身走回屋内,只留下一句话。
“你能活下来再说吧。”
翌日,使团出发前,沉晏昭站在楼上,看见江衍跪在后院,挨了管队官三十道鞭刑。
两日后,沉晏昭一行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风台关。
风台关只是长城上一道小关口,在众多关隘中排不上号,但因为此处地下河道暗流汹涌,土质疏松,是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加固一次。
提前就向驻守此处的守关将递过消息,但沉晏昭他们到达的时候,整片官道却是空空荡荡,没有一人迎接。
“岂有此理,”王思允骑着马扬鞭而来,“这里的守关将是谁?怎敢如此怠慢?”
“情况不对。”
沉晏昭让人将马车和后勤一应东西往后放,自己牵了匹马。
她还没上去,王思允走过来:“郡主,要不要换匹马?你挑的这匹母马太瘦弱了,怕它受不住啊。”
王思允话音落下,有不少兵士都跟着笑起来,笑声连成一片。
事实上这匹母马并不瘦弱,但是和沉晏昭的体型一对比,那确实多少有点委屈了。
沉晏昭也笑了笑,顺势在母马脑袋上拍了拍:“辛苦了。”
她翻身上马,动作矫健。
“步兵留守后方,随时待命,轻骑先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