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问“你会不会生气”,但话语里的潜台词昭然若揭。
陆寻屿转回视线,看向程明羽。多年的兄弟,他太了解此刻程明羽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喉结滑动。
然后,他放下杯子,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我会让她知道”
陆寻屿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清晰地敲在空气里。
“什么叫分寸,什么叫边界”
他没有说“生气”,但“分寸”和“边界”两个词,已足够表达他的态度,那不仅仅是生气,而是触及原则和底线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程明羽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光也熄灭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了,这才是你”
也是他。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里只剩下温泉水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有些问题,其实不必问出口,答案早已在彼此的性格和处事方式里注定。
“走吧”
陆寻屿率先打破沉默,直起身。
“过去看看,别让她们等急了”
程明羽重新戴上眼镜,遮住眼底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听松汤屋外,叩响了门,是顾知知来开的门,她已经换回了之前的毛衣牛仔裤,头发也吹得半干,松散地披在肩头,看到他们,扬起笑脸。
“聊完啦?正好,南星说饿了,咱们去餐厅吧?听说这里的日料不错”
南星也跟在顾知知身后,换了一身米白色针织裙,脸上还带着泡过温泉后的红晕,眼神却有些躲闪,不太敢直视程明羽。
四个人一同往餐厅走去,廊道寂静,脚步落在原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了一段,南星似乎终于憋不住了,或者说,在程明羽那沉默却如有实质的目光压力下,她破罐子破摔般开了口,语速很快,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
“哎呀,行了行了,我知道今天这事是我欠考虑”
她对着程明羽,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解释。
“可我能怎么办?我妈那脾气你们是不知道,我要是直接跟她说我有男朋友了,她下一秒就能让我把人带回去,三堂会审,祖宗十八代都要查清楚,我……”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身侧面无表情的程明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试探。
“……我又不确定某人,愿不愿意、方不方便,跟我回去演这出戏,应付那些盘问,反正只是相亲,走个过场,堵住我妈的嘴,也省得我到处跟人解释为什么一把年纪还单着,谁知道……”
她声音越来越小。
“谁知道你会突然出现,还发那么大火……”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程明羽脚步顿住,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在你看来,跟我回去见父母,比跟一个陌生人坐在咖啡馆里讨论人工智能会不会产生爱情,更让你为难?更不方便?”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扎得南星脸色一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南星急道。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麻烦你,也不想……不想万一……”
“万一什么?”
程明羽追问,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万一我发现你父母难缠,知难而退?还是万一我发现,你南星大明星的男朋友这个身份,对我来说是个负担?”
“程明羽”
南星被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激得眼眶发红,也抬高了声音。
“你非要这么曲解我的意思吗?我只是想处理得简单一点,有什么错?”
“简单?”
程明羽冷笑一声。
“背着男朋友去相亲,叫简单?南星,你的简单,就是建立在别人的不痛快上?”
“你……”
南星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顾知知在一旁看着,想打圆场,却又觉得这是他们两人之间必须解开的结,只能担忧地蹙起眉。
而陆寻屿,自始至终只是静静看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了身旁的顾知知脸上。
就在这时,程明羽似乎觉得和南星的争执已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过头,看向陆寻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上一丝刻意为之的、男人之间的“同仇敌忾”。
“屿哥,你说,女人是不是都这样?总觉得有些事情可以自己处理,省点麻烦,却从来没想过,这种所谓的省事,往往才是最大的麻烦和伤害”
这话意有所指,分明是将南星的行为,上升到了某种“女性通病”。
陆寻屿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顾知知脸上,深邃,沉静,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拷问的意味,廊道柔和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陆寻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没有直接回答程明羽,而是将问题抛给了顾知知,目光锁住她,不容回避。
“知知”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如果是你”
顾知知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他。
陆寻屿继续问,每个字都敲在她的神经上。
“如果我们已经在一起,已经像现在这样,见过父母,得到认可,如果有一天,伯母,或者任何人,给你安排相亲,让你去见别的男人”
他顿了顿,给她消化的时间,然后,缓缓地,清晰地问出核心。
“你会去吗?”
问题来得直接又尖锐,带着陆寻屿式的、不容敷衍的强硬,连同刚才程明羽那句意有所指的“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顾知知心头。
南星也停下了和程明羽无声的对峙,看向顾知知,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你看吧”的无奈。
顾知知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