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她自己都想咬舌头,废话,榻榻米式的大通铺,能不大吗?
陆寻屿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
“如果你不习惯,我可以去睡沙发”
他指了指外间休息区那张看起来也很宽敞舒适的布艺沙发,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选项。
顾知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眼神平静,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是给她选择的空间。
心里那点别扭和迟疑,忽然就被熨平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衣柜,拿出准备好的睡衣,两套,一套她的,一套他的,是度假村准备的,很中性,把属于陆寻屿的那套扔给他。
“不用”
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
“沙发哪有床舒服,再说了,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说完,她自己先脸热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歧义。
陆寻屿接住睡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隐去。
“好”
两人各自去洗漱,哗哗的水声隔着一道门,清晰地传出来,无形中又增添了几分暧昧和紧张感。
顾知知磨蹭了很久,仔仔细细地护肤,吹头发,直到觉得自己不能再拖延了,才换上那套柔软的棉质睡衣,走了出去。
陆寻屿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度假村提供的杂志,但显然没怎么看进去。
他也换了同款的睡衣,深蓝色,衬得他肤色更白,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
看到顾知知出来,他放下杂志,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
“不早了,睡吧”
顾知知“哦”了一声,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掀开被子,在离他至少还有半臂远的地方躺下,规规矩矩地,背对着他,全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能感觉到陆寻屿似乎看了她背影一眼,然后,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他也躺了下来,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寂静被放大,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顾知知瞪大眼睛看着黑暗中虚无的一点,毫无睡意,身体僵硬得发酸,也不敢动,怕碰到他。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白天玩闹的画面,一会儿是刚才在床边的迟疑,更多的,是三个半月前医院里冰冷的灯光,和那种撕心裂肺的空茫感。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寂静和回忆逼疯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条温热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顾知知身体猛地一颤。
身后的人动作顿住,手臂似乎想收回。
“……别动”
顾知知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发哑,她闭上眼,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那个温暖的怀抱。
“……就这样”
陆寻屿的手臂重新环住她,这一次,稍微收紧了一些,将她更密实地拢入怀中。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带着沐浴后的清爽,和他身上独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下来。僵硬的身体,也慢慢软了下去。
“知知”
他在她耳边低声唤她的名字,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嗯?”
“还疼吗?”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但顾知知听懂了,他问的不是身体,是心里,那个失去的孩子的伤,还在疼吗?
黑暗中,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她摇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小声说。
“好多了”
“嗯”
他应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以后……都会好的”
很简单的几个字,没有什么华丽的承诺,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她心底那个冰冷的角落。她知道,他也在疼,只是他不说。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不再是尴尬和紧张,而是一种带着伤痛的、静谧的相拥。
“陆寻屿”
过了一会儿,顾知知小声开口。
“嗯?”
“你说……星辰现在睡了吗?他会不会踢被子?”
她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师兄和阿姐会看着的”
陆寻屿的声音带着睡前的慵懒。
“哦……那,你说我们今天下午玩的那个射击游戏,最后那一局,你是不是故意让着程明羽的?我看你明明可以打中那个移动靶的”
顾知知开始没话找话。
陆寻屿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你看出来了?他难得赢一次,让他高兴高兴”
“啧,虚伪”
“这叫策略”
“你今天给我切牛排的样子,挺熟练嘛”
顾知知换了个方向调侃。
“看程明羽做得不错,照猫画虎”
陆寻屿坦然承认。
“那我的焦糖布丁呢?也是跟谁学的?”
“这个不用学”
陆寻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
“某人眼睛都快粘上去了,我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
“谁眼睛粘上去了,我只是多看了两眼”
顾知知小声抗议,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从陆星辰聊到游戏,从晚餐聊到小时候的糗事,话题漫无边际,轻松琐碎。
紧绷的情绪彻底放松,困意如同潮水般慢慢涌上。顾知知的声音越来越小,嘟囔声也渐渐含糊不清。
“……所以后来那个风筝就挂在树上了,还是师兄爬上去……”
话语断在半截,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响起。
她睡着了。
陆寻屿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嘴角,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然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晚安,知知”
他低声说,也闭上了眼睛,手臂依旧稳稳地环着她,像是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