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奶奶压低了些声音，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沉睡的旧梦。
“是城北那边，一个……不太干净的人家的女儿，那时候，我们都管那家叫黑道，势力很大，那家的女儿，听说长得极美，性子也烈”
陆寻屿的心脏，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城北，黑道……这些词汇，隐隐与他正在调查的“暗河”势力可能的背景重叠。
“文礼叔叔怎么会认识她？”
“机缘巧合吧”
奶奶回忆道。
“好像是你文礼叔叔有一次开车，差点撞到人，救下的就是那姑娘，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从那以后，你文礼叔叔就跟丢了魂似的，三天两头往外跑，家里怎么劝都不听，那姑娘，原本是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听说也是他们那条道上的，很有能力的年轻人，两家都默许了，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后来呢？”
“后来？”
奶奶摇摇头，神色复杂。
“后来那姑娘铁了心要跟你文礼叔叔，闹着要取消婚约，她家里自然不肯，那青梅竹马更是……唉，听说当时闹得很大，差点出了人命，最后，是那姑娘以死相逼，家里才勉强松了口，但要求你文礼叔叔入赘，彻底离开陆家，跟他们那边”
陆寻屿能想象到当时的激烈冲突，陆家虽是正经商人，但也颇有根基，家风严谨，怎么可能允许继承人之一去“入赘”一个声名狼藉的黑道家族？
“你爷爷气得差点打断你文礼叔叔的腿，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可你文礼叔叔……也是个犟种，半夜撬了窗户跑出去，找到那姑娘，两人……唉，听说是一起私奔了几天，最后还是被双方家里的人找了回来”
“那姑娘家里什么反应？”
“具体的不清楚，只听说那姑娘被带回去后，关了起来，她那青梅竹马，好像因为这事，大受打击，没过多久就出国了，一走就再也没了音讯，有人说是在国外出了意外，也有人说是心灰意冷，隐姓埋名了”
奶奶顿了顿，声音更低，看向照片上陆文礼年轻的笑脸，眼中满是痛惜。
“你文礼叔叔被你爷爷用家法狠狠打了一顿，然后……逐出了家门，登报断绝了关系，你爷爷当时在气头上，说得很绝，不认他这个儿子，陆家的产业，一分钱也不许他沾，从那以后，陆文礼这三个字，就成了家里的禁忌，谁也不敢提”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陆寻屿默然。
他一直知道父亲早年与家里闹翻，被爷爷驱逐，但其中具体缘由，众说纷纭，长辈们都讳莫如深，他从未深究，没想到，竟是一出如此惊心动魄、爱恨交织的悲剧。
“那文礼叔叔后来……？”
“后来，他就离开了家，自己闯荡，吃了很多苦，也慢慢做出点成绩，也顺理成章的和黎家的女儿在一起了，可惜黎黎身体一直不好，孩子也没能留住……”
奶奶擦了擦眼角。
“你爷爷嘴上硬，其实心里也后悔，尤其是后来你文礼叔叔……出了事之后，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出事之后？”
陆寻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文礼叔叔后来出事了？”
奶奶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含糊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你文礼叔叔命苦，黎黎也命苦，那孩子更是……唉”
她合上相册，拍了拍陆寻屿的手背。
“小屿啊，奶奶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着你，有时候会想起你文礼叔叔年轻的时候，你们叔侄俩，眉眼有些像，性子……其实骨子里都有股执拗劲，奶奶是希望你好，平平安安的，有些事，有些人，该放下就放下，强求不得，也别去沾惹，咱们陆家，经不起再折腾一回了”
奶奶的目光慈爱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似乎不仅仅是在感慨往事，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提醒和告诫。
陆寻屿心头疑云更重，父亲与母亲的这段旧情，牵扯到的不仅有两人，更是还有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母亲的青梅竹马，与如今宋徵可能牵扯的“暗河”势力，在时间、地域和性质上，都有某种模糊的关联。
那个出国后杳无音讯的青梅竹马……会是巧合吗？
还有，奶奶最后那句含糊的“出了事”，以及提到“那孩子”时的叹息……陆寻屿知道，奶奶指的是那个据说一出生就夭折了的、陆文礼的亲生儿子。
但他就是那个“孩子”，他知道自己没死，可奶奶话语里透露的信息，似乎不仅仅是为夭折的婴儿叹息，更像是在惋惜别的什么。
他陪着奶奶又说了会儿话，哄得老人重新展露笑颜，才起身告辞，离开老宅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坐在回程的车里，陆寻屿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面色沉静，眸色却深不见底，老宅一行，非但没有解惑，反而像投入湖面的又一块石头，激起了更多浑浊的涟漪。
文禁忌恋情，失踪的青梅竹马，夭折的婴儿，家族的讳莫如深……这些碎片，与他正在追查的宋徵、“暗河”之谜，会有什么关系？
看来，有些问题，他需要亲自去问一个人了。
回到市区的公寓，陆寻屿没有开灯，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渐次亮起的璀璨灯火，城市的夜晚，繁华，喧嚣，却又充满了一种冰冷的疏离感。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一个几乎没有拨出过的号码上悬停了许久，这个号码属于大洋彼岸，属于那个给予他生命，却又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里，几乎完全缺席的男人，他生物学上的父亲，陆文礼。
而接电话的人，通常会是他法律上的“婶婶”，实际上的亲生母亲，那个奶奶口中、曾经惊世骇俗的“黑道公主”黎黎，虽然，她早已不再是“公主”，只是陆文礼身边一个深居简出、身体孱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