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抚了母亲好一会儿,直到黎黎的情绪稍微平复,才结束了这通沉重的越洋电话。
挂断电话,陆寻屿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窗外的城市夜景依旧璀璨,却丝毫照不进他幽深的眼底。
黎黎的话,证实了那个孩子的“死亡”,以她对孩子的感情,以及陆文礼的性格,在那种情况下,作假的可能性极低。那么,陆文礼是如何做到“偷梁换柱”的?医院里一定有内应,而且必须是能接触到新生儿、并且能瞒过当时悲痛欲绝的父母(周玫和陆文杰)的、极其信任的核心人员。
还有,宋征。
母亲青梅竹马的名字,与如今疑似“复活”的宋徵,发音相同,字不同,是巧合,还是……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如果宋征就是宋徵,那他当年的“出国”和“杳无音信”,恐怕并非简单的负心或意外。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一个本该消失的人,却在二十多年后,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与他,与陆家相关的旋涡里。
宋徵,如果他就是宋征,他这二十多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如今回来,是为了复仇?向谁复仇?陆文礼?黎黎?还是……整个陆家?甚至,包括他这个,某种程度上“取代”了本该属于“陆寻屿”人生的、陆文礼的“儿子”?
陆寻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中的线索如同一团乱麻,但几个关键的点,正在慢慢浮现,串联。
陆文礼与黎黎的禁忌之恋,导致黎家内乱,宋征(徵)失势远走或假死隐匿。
陆文礼被逐出陆家,与黎黎结合,但孩子夭折或是被设计夭折?
陆文礼出于某种原因留后?保护?赎罪?
将自己的孩子与大哥陆文杰夭折的孩子对调,让自己以“陆寻屿”的身份活下来,继承陆家?
二十多年后,宋征(徵)归来,带着对陆文礼、黎黎,乃至整个陆家的仇恨,开始布局,宋念的疯狂或许只是前奏,真正的目标,可能是颠覆陆家,夺回他认为被夺走的一切。
而自己,这个占据了“陆寻屿”身份和人生的“冒牌货”,很可能首当其冲。
那么,宋念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她是否知道宋徵还活着?她的绑架和假死,是受宋徵指使,还是她自己偏执下的疯狂行为?
“暗河”如今的态度又是什么?是宋徵个人的复仇,还是“暗河”势力卷土重来的信号?
还有那个真正夭折的、名义上的“哥哥”陆寻屿……他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一个个疑问,像黑暗中潜伏的兽,伺机而动,陆寻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战意。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既然迷雾已经揭开一角,既然对手已经亮出了獠牙,那么,就该轮到他主动出击了。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拿起手机,他拨通了阿九的号码。
“阿九,重新梳理所有关于宋徵,不,宋征的资料,重点查二十五到三十年前,城北黎家,‘暗河’内部的权力变动,以及一个叫宋征的人的去向”
“还有,想办法查一下当年我出生……不,是陆寻屿夭折时,那家医院的所有相关人员,特别是妇产科和新生儿科的医护人员名单,尤其是已经离职或去世的,要快”
“是,屿哥”
挂断电话,陆寻屿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他举起杯,对着窗外无尽的夜色,无声地致意。
不管你是宋徵,还是宋征。
不管你想玩什么游戏。
他,陆寻屿,奉陪到底,只是这一次,游戏的代价,恐怕你要用命来付了。
陆寻屿站在私人住宅地下安全屋的屏幕墙前,指尖冰凉。
第三盘录像带正无声播放着,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被吊在半空上,身上布满伤痕。
施暴者背对镜头,只看见手里挥舞着的藤条在空中飞旋,看不清面容,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透过模糊的画面与二十多年的时光,直直刺进陆寻屿的心脏。
五分相似。
不,仔细看,应该是七分,额头的高度,眉骨的弧度,甚至挨打时下意识绷紧的下颌线,那是陆家人特有的骨骼轮廓。
只是少年更加瘦削,皮肤因长期营养不良泛着不健康的青白,眼神里有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阴郁与狠戾。
“停”
陆寻屿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异常干涩。
黎既白敲击键盘,画面定格在少年侧脸的瞬间,放大,增强清晰度。
屏幕上,少年左耳后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清晰可见,那是陆家男性遗传的胎记位置,陆寻屿自己耳后也有,只是形状略有不同。
“面部骨骼比对完成”
黎既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蓝光。
“他有陆家血统”
陆寻屿替他说完,目光没有离开那道鞭痕。
“年龄?”
“根据这盘录像带的制式和生产批次,拍摄时间大约在十五年前,画中少年十多岁的年纪。
“三盘录像分别是少年从小到大的成长历程“
之间画面中少年踉跄几步后站稳,抬手抹掉嘴角的血。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呼吸一滞的动作,他转向镜头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痛楚与挑衅的笑。
那笑容一闪即逝,画面陷入黑暗。
“他在看镜头”
阿九低声说,拳头握紧。
“他知道自己被拍”
“不仅知道”
陆寻屿缓缓道。
“他在透过镜头,看现在看录像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