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帅府。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象是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旧棉絮，低低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虽然旅顺大捷的喜悦还在街头巷尾飘荡，但在大帅府那间戒备森严、挂满军事地图的作战室里，空气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张汉卿负手而立，站在那幅巨大的东北亚军事形势图前。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军装笔挺，但若是细看，能发现他指尖夹着的那半截香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却始终没有弹落。
他在思考。或者说，他在与那个并未在场、却隔海相望的庞大对手——整个大日本帝国，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乎生死的博弈。
“少帅，这就是刚刚汇总上来的绝密情报。”
省长臧式毅手里捏着薄薄几张纸，却觉得重若千钧。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甚至还有一丝颤斗：“根据‘影卫’从东京传回的消息，还有欧美几家大报社的内幕风声，日本这次……是真的急眼了。”
“说说看。”张汉卿头也没回，声音平静得象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是。”臧式毅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地图上日本列岛的位置，语气沉重，“日本大本营已经下达了‘一号动员令’。这次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的增兵，是举国动员！内阁刚刚强行通过了庞大的军费追加预算，据说要新编至少十五到二十个师团！还有海军……联合舰队的主力正在佐世保军港集结，看那架势，是要封锁咱们的海岸线，彻底切断咱们的贸易信道。”
王以哲在一旁接过话茬，他负责军情研判，脸色同样不好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少帅，日军这次扩军，虽然很多都是新兵蛋子，装备也未必能马上到位，但那个数量级……实在太吓人了。而且日本国内现在跟疯了一样，那个什么‘皇国史观’洗脑洗得厉害，那些新兵虽然没经验，但一个个都被武士道精神喂饱了，上了战场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疯狗。真要全面开打，咱们手里这十几二十万人，压力太大了。”
“疯狗？”
一直没说话的黄显声突然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疯狗怎么了？那是没挨过打！咱们第四师在旅顺怎么揍他们的？那是把他们的牙都给敲碎了！我看呐，他们来多少，咱们就埋多少！至于海军……哼，咱们的空军也不是吃素的，敢进渤海湾，就让他们尝尝炸弹的滋味！”
黄显声虽然嘴硬，气势不输，但眼神里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毕竟，谁都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本毕竟是列强，工业底子在那摆着，一旦真的发起疯来，那股力量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
作战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每一声都象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张汉卿终于转过身来。
他随手将那截长长的烟灰弹进痰盂，脸上露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戏谑。
“都在怕？”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穿每个人的心底。
“怕日本人的军舰？怕他们那几十个师团？还是怕他们那种举国玉碎的疯劲儿？”
众人低下头，没人敢接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告诉你们，我也怕。”张汉卿语出惊人，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但我怕的不是他们强，我是怕他们不来！怕他们怂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日本本土的位置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日本这个国家，骨子里就是个赌徒！甲午战争他们赌赢了，日俄战争他们又赌赢了，所以他们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觉得自己能一直赢下去！这次在满洲输了个精光，他们不甘心啊！就象输红了眼的赌鬼，哪怕把老婆孩子都押上，也要想办法翻本！”
“他们这次动员，看起来声势浩大，实际上呢？”张汉卿冷笑一声，“那是虚火！是回光返照！他们的经济本来就不行，现在还要穷兵黩武，这是在喝鸩酒止渴！他们想赌国运，想一把梭哈把咱们压死！”
“既然他们想赌，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看看是他们的赌运硬，还是老子的枪杆子硬！”
张汉卿猛地一挥手，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瞬间感染了所有人。
“听我命令！”
众人齐刷刷立正，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腰杆子也挺直了。
“第一，外交上，别跟他们客气！让咱们在国联的代表，把嗓门扯大了喊！把日本人扩军备战、破坏和平的老底都给我揭出来！不管是真的假的，只要能让他们恶心，就往死里说！把‘侵略者’这顶帽子，给我死死地扣在他们头上！还要跟美英苏这些国家多通气，告诉他们，日本人的野心不光是东北，那是整个亚洲！把水搅浑，让大家都盯着这帮疯子！”
“第二，军事上，给我加速！再加速！”张汉卿指着王以哲和黄显声，“咱们的整编计划，原定一年完成，现在我不给你们那么多时间！半年！就半年！六个主力军，必须全部换装完毕！德式装备、德式战术，都要给我练熟了！新式通用机枪、半自动步枪，兵工厂造出来多少就发多少，别囤着！还有，把那些105毫米以上的重炮，都给我拉出来溜溜！我要让战士们知道，咱们手里的家伙事儿，比小鬼子硬！”
“空军那边，告诉高峰，别心疼油料！飞行员给我往死里练！尤其是轰炸机大队，要具备随时对日本本土……或者至少是对朝鲜半岛进行打击的能力！我们要创建绝对的空中优势！如果日本人敢动，我们就先炸烂他们的跳板！”
说到这里，张汉卿顿了顿，目光转向臧式毅。
“第三，经济上，咱们也得进入‘战时状态’！本溪湖的铁、抚顺的煤，那是咱们的命根子，产量必须再上一个台阶！兵工厂那边，实行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咱们的青霉素、大豆、钨砂，那是硬通货，给我往欧美卖！换回来的每一分钱，都给我变成机床、变成钢材、变成技术！”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内部！”张汉卿的眼神变得森寒，语气中透着杀气，“日本人明面上打不过，肯定会玩阴的。咱们内部肯定有日本人的眼睛和耳朵。告诉影卫，别给我留情面！严查日谍，肃清内奸！还要搞好民生，让老百姓知道，咱们这仗是为了保家卫国打的！只要老百姓跟咱们一条心，就算是日本人来了一百万，也得陷在咱们的人民战争汪洋大海里！”
一条条命令，清淅、果断、有力。
张汉卿不象是一个面临大敌的守成者，更象是一个运筹惟幄、准备猎杀巨兽的猎人。
“咱们不怕战争，但咱们要打必胜的仗！”
最后，张汉卿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象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日本人想赌国运？行！那我就让他们知道，在东北这块铁板上，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撞得头破血流，把最后一点国运都给赔光！”
“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吼声震天，大帅府的屋顶仿佛都颤了三颤。
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坚定。他们知道，少帅已经指明了方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敢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