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秋夜，比一年前明亮了许多，也喧嚣了许多。
稳定而充沛的电力，让主要街道的路灯彻夜长明，也让城郊工厂区的灯火如同不灭的星河。
机器的轰鸣隐隐传来，与城内尚未沉寂的市井人声交织，构成一种奇特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大帅府内，张汉卿的书房灯光也亮着。
于凤至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堆满文档图纸的办公桌一角，看着正揉着眉心、难掩疲惫的丈夫，柔声道：“外面到了这个时辰，还这般热闹。听说浑河边上的钢铁厂，兵工厂，都是灯火通明，连夜赶工。你这当家人，倒是还能稳坐在这里。”
张汉卿放下手，接过茶杯，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笑了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吵归吵，闹归闹，这说明大家有干劲，有奔头。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急也急不来。能把千头万绪理顺，让机器转起来，让人心聚起来，比什么都强。”他呷了口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问道：“闾琪呢？睡下了？”
“还没呢，”于凤至脸上露出温柔笑意，从旁边拿起一个厚厚的信封和几张画，“这孩子，如今可把你当作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
这是大姐从英国寄来的信，信里没少念叨你，又是高兴你在国内扬眉吐气，又是担心你的安危，反复叮嘱要谨慎。还有，这是闾瑛和闾玗画的，非要我拿给你看不可。”
张汉卿接过信和画。大姐的信笔迹熟悉，絮絮叨叨，充满了亲人的牵挂。而孩子们画的画则充满了童真，一张画着大大的太阳和几架抽象的飞机，旁边歪扭写着“爹爹打跑坏蛋”；另一张画着冒烟囱的工厂和高楼，写着“爹爹建大工厂”。
看着这些充满稚气却真挚无比的画，还有姐姐那熟悉的、带着担忧的笔迹，张汉卿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完全放松的、属于父亲和弟弟的温暖笑容，连日殚精竭虑的疲惫仿佛也被这脉脉温情驱散了不少。
“大姐在国外，心却一直系着家里……孩子们，也渐渐懂事了，知道好赖了。”他轻声对于凤至说，语气中带着感慨。
“何止是大姐和孩子们，”于凤至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件他的外套，细心地抚平上面的褶皱，“现在啊，走到哪儿都能听到议论你的。
前几天，上海、北平那边几个妇女救国会的代表，还特意辗转托人找到我，希望能组织些慰问活动，支持东北的建设。
就连闾琪在学堂里，也成了孩子头，天天有一群小伙伴围着他，追问‘你爹爹是怎么用大炮打鬼子的’‘天上的飞机是不是比鸟儿飞得还高还快’。”
张汉卿闻言，不由失笑，摇了摇头：“这小子……不过，这种气象，正是我们想要的，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该有的精神面貌。
不能总是死气沉沉，得有点昂扬向上的精神气儿，得让人，尤其是孩子们，能看到希望，看到未来，未来的国家还得靠他们，只有人才强盛，才能使得国家强大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奉天城的夜景。城市的轮廓在灯光下比一年前清淅、扩展了许多，远处工厂区的光芒更是连成一片，如同在地上铺开了一条流淌的熔岩之河。
街上，偶尔还有晚归的行人和车辆，能听到新开通的、用卡车底盘改装的公共汽车的喇叭声。许多穿着新式学生装或工装的年轻人步履匆匆，脸上虽带倦意，但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向上的劲儿。
“你看，”张汉卿对于凤至说，语气中带着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这才象个欣欣向荣的样子。工厂的机器在响，田里的庄稼在长，学堂里的孩子在读书识字，军队在克苦操练……这一切，虽然才刚刚开了个头，百废待兴，百业待举，但你看这势头，这人心，是向上的，是充满希望的。这就比什么都强。”
于凤至走到他身边，轻轻依偎着他，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是啊，以前在帅府里，虽然也人来人往，但总觉得外面是乱糟糟、灰蒙蒙的，心里总是不踏实。
现在不一样了，连这空气里，好象都带着一股热气，一股让人想往前奔的劲儿。”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清淅的心疼，“就是……你太累了，眼见着又清瘦了些。”
张汉卿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值得。为了眼前这一切，为了大家眼里都有光，再累也值得。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大家的事，是关乎子孙后代福祉的事。”
然而，在这片温情的氛围下，张汉卿的内心深处，并未完全放松。
他深知，眼前的繁荣景象背后，潜藏着无数暗流。南京的猜忌，日本的报复，内部的隐患，都如同阴影般潜伏在光明之下。他必须时刻保持警剔。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了副官张桐清淅有力的报告声：“少帅，臧省长和周鼎华博士、李振寰博士一同来了，说是有紧要情况必须立刻向您汇报，看他们的神色，象是好事，但也颇为急切。”
张汉卿精神一振，知道必然是工业或军工方面有了重大突破或发现了新的问题。
他对于凤至歉意地笑了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步向会议室走去。
家庭的温情是他内心最柔软的慰借和动力源泉，但前方，还有无数关乎东北乃至国家未来命运的硬仗、实实在在的建设任务与暗处的博弈，在等待着他去决策，去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