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十月末的北满。
老天爷象是要把这几百年的寒气一股脑儿全倒下来。
西伯利亚的白毛风裹挟着冰渣子,发出凄厉的尖啸,在满洲里以北的荒原上肆虐。
气温已经跌破了零下三十五度,这时候要是敢在外面撒泡尿,没准儿还没落地就得冻成冰棍。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龇牙”天气。
满洲里外围,第五师二团三营前沿阵地。
战壕挖得很深,上面覆盖着伪装网和原本色的冻土。虽然外面冷得要命,但防炮洞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暖意。
老兵油子王大奎盘腿坐在弹药箱上,嘴里叼着根卷烟屁股,也没点火,就是过个干瘾。他手里拿着块油布,正细致地擦拭着那杆崭新的步枪。
这枪可不是以前那些老掉牙的“汉阳造”或者还得去磨膛线的“老套筒”。这是兵工厂刚下线的“辽十八年式”步枪。枪身修长,烤蓝幽黑发亮,枪托用的是上好的核桃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股杀气。
“班长,俺……俺手抖。”
旁边的新兵蛋子二嘎子缩成一团,虽然身上裹着少帅特批的加厚羽绒防寒服,脚上蹬着带毛的翻毛皮靴,可他还是抖得象个筛糠的簸箕。
“抖个屁!那是冻的还是吓的?”王大奎斜了他一眼,把枪栓“咔嚓”一声拉开,又推上去,那声音清脆得象在听戏,“听听!这声儿!多脆生!要是换了以前那破枪,这时候早冻住了,想开枪?嘿,你得先解开裤腰带滋泡尿把它滋化了!”
王大奎拍了拍枪身,一脸的显摆:“看见没,这上面抹的是啥?‘零号防冻枪油’!少帅给的好东西,别说零下三十度,就是零下五十度,这枪栓也滑溜得跟抹了猪油似的!把你那熊样收起来,咱们吃着牛肉罐头,穿着羽绒服,要是还干不过对面那群啃黑面包的老毛子,咱们就集体跳黑龙江喂王八算了!”
二嘎子吸溜了一下鼻涕,看着班长那镇定的模样,心里稍稍安稳了点。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微微颤动起来。
那不是风吹的,那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声。
王大奎脸色一变,猛地把烟屁股吐掉,抄起步枪大吼一声:“炮击!进洞!都他娘的给老子钻进防炮洞!快!”
话音未落,天边划过几道刺眼的橘红色闪光。
“咻——轰!!!”
第一发122毫米榴弹带着死神的尖啸,狠狠砸在了阵地前沿的冻土上。
紧接着,大地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疯狂揉躏。苏军的炮火准备极其凶猛,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仿佛要用钢铁和炸药把这片土地重新翻耕一遍。冻土块混杂着黑色的硝烟冲天而起,弹片横飞,削断了阵地前的枯树。
防炮洞顶上的原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灰尘簌簌落下,迷得人睁不开眼。二嘎子抱着头缩在角落里,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了。
“呸!这帮败家玩意儿,炮弹不要钱啊!”王大奎吐掉嘴里的泥沙,虽然骂骂咧咧,但眼神却亮得吓人,“这是老毛子的老套路了,炮火复盖二十分钟,然后就是步兵跟坦克冲。都给老子听好了,炮声一停,马上进阵地!”
二十分钟,漫长得象过了一个世纪。
当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那种令人窒息的轰鸣声稍稍减弱时,凄厉的哨子声响彻全线。
“出洞!进入阵地!快快快!老毛子要上来了!”
一个个灰头土脸但杀气腾腾的身影从地下钻了出来,迅速扑向各自的战位。机枪手架起那是“奉造十七式”班用机枪(改进版捷克式),弹匣压得满满当当。
通过尚未散尽的硝烟,二嘎子第一次看清了传说中的“北极熊”。
地平在线,黑压压的一片土黄色人影正在蠕动,那是苏军的步兵,披着灰扑扑的大衣,端着带长剌刀的莫辛-纳甘步枪,嘴里高喊着那种听不懂的“乌拉”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而在人潮之中,混杂着几十个怪模怪样的钢铁怪物。
那是苏军的t-18轻型坦克。这些坦克个头不大,铆接的装甲看起来有些粗糙,喷吐着黑烟,履带碾压着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叫。它们一边摇摇晃晃地前进,一边用那门37毫米的小炮和并列机枪,对着阵地胡乱开火。
苏军进攻数组中。
苏军团长伊万诺夫骑在一匹顿河马上,躲在坦克后面,挥舞着手枪大喊:“前进!为了苏维埃!中国人已经被大炮炸晕了!冲上去,用剌刀挑死他们!”
在他看来,对面的中国军队还是几年前那个样子——装备简陋,一触即溃。这种天气,中国士兵估计连枪栓都拉不开,更别提抵抗了。
然而,他错了。错得离谱。
三百米……二百米……一百五十米……
苏军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坦克上那面红色的五角星,还有后面士兵脸上那被冻得青紫的狰狞表情。
“打!”
战壕里,连长一声怒吼。
“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骤然响起,清脆,连贯,没有一丝卡顿!
“辽十八年式”步枪的精准度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那些冲在最前面的苏军士兵,象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胸口爆出血花,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雪地里。
王大奎冷静地扣动扳机,一名挥舞着指挥刀的苏军军官脑袋一仰,帽子飞了出去,人直挺挺地倒下。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壳,上膛,再次瞄准,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受到严寒的影响。
“机枪!压住他们!”
“哒哒哒!哒哒哒!”
班用机枪喷吐着火舌,交叉火力网象一把把镰刀,收割着苏军的生命。苏军的冲锋势头瞬间一滞,原本密集的队形被打得七零八落。
“该死!他们的枪为什么还能响?!”伊万诺夫大惊失色,“坦克!坦克上去!碾碎他们的机枪火力点!”
几辆t-18坦克仗着皮糙肉厚,加大了油门,履带卷起雪泥,气势汹汹地逼近到了八十米距离。那黑洞洞的炮口正在调整角度,准备轰击二嘎子所在的那个机枪位。
“妈呀!铁王八冲过来了!”二嘎子吓得脸都白了。
“叫唤个屁!”王大奎一脚把他踹开,“反坦克排!干活了!”
阵地侧翼,几处精心伪装的灌木丛突然被掀开。
露出了几门低矮、精悍的小炮——37毫米pak 36反坦克炮。这种炮虽然在二战后期被称为“敲门砖”,但在1929年的远东战场,面对装甲只有十几毫米厚的t-18,它就是死神手里的判官笔!
“穿甲弹!距离八十!目标正前方,放!”
“轰!”
一声清脆的炮响。一枚高速旋转的钨芯穿甲弹瞬间脱膛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难辨的直线。
“哐当!”
冲在最前面的那辆t-18坦克猛地一震,就象是被人迎面给了一锤子。车体正面装甲上瞬间多了一个焦黑的窟窿。
紧接着,仅仅过了一秒,坦克内部发生了殉爆!
“轰隆!”
炮塔盖子象个锅盖一样被掀飞了出去,滚滚浓烟夹杂着火苗从车里窜了出来,几个浑身是火的坦克手惨叫着爬出来,在雪地里打滚。
“打中了!漂亮!”
还没等苏军反应过来,又是几声炮响。冲在前面的三四辆t-18接连趴窝,变成了燃烧的火炬。
苏军的“钢铁洪流”,在这几门不起眼的小炮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这……这是什么炮?!”伊万诺夫看着自己心爱的坦克一辆接一辆报销,心都在滴血。
但这还没完。
一辆侥幸漏网的t-18,仗着地形掩护,居然冲到了距离战壕只有三十米的地方,眼看就要碾压上来了!
“火箭筒组!上!”
战壕里,两个壮实的汉子猛地站了起来。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根粗大的铁管子——那是兵工厂根据少帅提供的图纸,秘密研制的“奉天一号”单兵反坦克火箭筒(巴祖卡的早期魔改版)。
“注意尾焰!别烧着屁股!”
射手半跪在战壕边,简易的机械瞄具套住了那辆坦克的履带。
“咻——!”
一枚带着尾烟的火箭弹呼啸而出,几乎是贴着地面飞了过去,如同一条火蛇,狠狠地咬在了那辆坦克的侧面装甲上。
“轰!”
金属射流瞬间击穿了装甲,引爆了车内的燃油。那辆坦克剧烈颤斗了一下,然后冒出了滚滚黑烟,彻底不动了。
“我的天……那管子能喷火?!”二嘎子看得目定口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苏军引以为傲的“装甲优势”,在第五师层出不穷的新式武器和顽强阻击面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阵地前沿,丢下了几百具苏军尸体和七八辆还在冒烟的坦克残骸。鲜血把白雪染成了刺眼的红。
当苏军吹响撤退的号角,狼狈地向后逃窜时,王大奎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摸了摸有些发烫的枪管。
他看着旁边一脸泥土、却兴奋得满脸通红的二嘎子,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咋样?新兵蛋子?看见没?老毛子也不是三头六臂!咱们手里的家伙,比他们硬!”
二嘎子用力点了点头,看着远处撤退的苏军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这帮老毛子,也没传说的那么邪乎!下次再来,老子还要干翻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