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的春天,奉天。
虽然城外的积雪还没化干净,但整座奉天城已经沸腾得象一锅滚开的开水,热气腾腾。
这一天,天蓝得吓人,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从奉天城的德胜门一直到大帅府,那条刚刚铺好柏油的十里长街,早就被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彩旗招展,红灯笼高挂,满地的鞭炮皮铺了一层又一层,红得刺眼,象是铺上了红地毯。
全城的百姓都出来了,工也不做了,课也不上了,都要来看看咱们的子弟兵,看看那些打败了老毛子的英雄!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喧闹的人群瞬间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所有人都踮起了脚尖,脖子伸得老长,朝着城门洞的方向望去。
先是低沉的引擎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连路边的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响。
那是廖庭昌的坦克旅。
打头的几辆“东北一号”坦克,并没有象往常阅兵那样擦得锃亮,甚至连上面的泥浆都没洗。它们身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装甲板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弹痕,有的地方甚至挂着苏军的铁丝网碎片。有几辆坦克的侧裙板都被炸飞了,露出了里面转动的负重轮。
但就是这些伤痕,看在老百姓眼里,比任何勋章都耀眼,都让人心疼又骄傲。
“看呐!那是咱们的铁王八!就是它们撞碎了老毛子的乌龟壳!”人群里有人激动地大喊,把手里的帽子扔向了天空。
“威武!真威武!”
紧跟在坦克后面的,是李振唐的第五师先头部队。
这支曾在赤塔城下顶着零下四十度严寒冲锋、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军,此刻走得并不快。
他们穿着那身立了大功的加厚防寒服,虽然有些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他们背着被磨得锃亮的“辽十八年式”步枪,剌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欢呼声在这一刻,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因为老百姓们发现,这些年轻娃娃的脸上,没有那种打了胜仗的狂喜,也没有那种趾高气扬的傲气。他们的表情严肃,甚至有些木纳,眼神里透着一种经历过生死的沧桑。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队伍里,很多士兵的骼膊上都缠着黑纱,胸前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原本整齐的连队方阵,有的缺了一角,有的少了一排,甚至有的连队旗手身边,只剩下了稀稀拉拉几十个人。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原本应该站着他们的兄弟,他们的战友。
人群里,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大娘,挎着个篮子,在队伍旁边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每一个走过的士兵,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铁牛……俺家铁牛呢?昌盛啊……娘给你们煮了鸡蛋……热乎的……”
那是赵铁牛的娘。当初铁牛投军的时候,就是她把儿子送到了村口。
一个年轻的排长认出了大娘,那是他们班长赵铁牛的娘。排长的眼圈瞬间红了,他不敢看大娘的眼睛,那是他这辈子最怕面对的眼神。
他猛地停下脚步,挺直了腰杆,对着大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泪水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滴在胸前的白花上。
大娘愣住了。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排长胸前的白花,又看了看后面空荡荡的队列,再看看排长手里捧着的那个用红布包着的骨灰盒。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手里的篮子“啪”地掉在地上,滚热的红皮鸡蛋碎了一地。
“儿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瞬间刺破了满城的欢庆。
那哭声里,是一个母亲的全部。
这一声哭,像传染一样。原本欢呼的人群里,开始传出压抑的抽泣声。越来越多的家属冲向队伍,查找着自己的亲人,或者,确认着那个让他们心碎的消息。
欢庆的海洋,变成了泪水的海洋。但这不是软弱的泪,这是感动的泪,是心疼的泪。
大帅府门前的检阅台上。
张汉卿没有穿那身缀满勋章的元帅礼服。他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墨绿色作战服,没有任何军衔标志,只在左臂上,缠着一条显眼的黑纱。
他站在那里,象一尊铁铸的雕像,任凭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是激动、或是悲痛的面孔,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少帅……”张作相站在他身后,擦了擦眼角的泪,低声提醒,“吉时到了,该讲话了。”
张汉卿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麦克风前。他没有拿讲稿,因为那些话,是用血写在他心里的。
“父老乡亲们,弟兄们。”
他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赢了。我们把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一百年的老毛子,打趴下了!黑龙江北边,乌苏里江东边,那一百万平方公里的黑土地,咱们拿回来了!”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张汉卿抬起手,缓缓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斗,那是对逝者的敬畏:
“今天,站在这里接受检阅的,不光是活着的弟兄!还有他们——”
张汉卿猛地转身,手指向广场东侧。
那里,原本空旷的地方,不知何时竖起了一块巨大的红绸布。随着张汉卿的手势,几名工兵猛地拉下了绳索。
哗啦——
红绸滑落,露出了一座高达十八米的汉白玉纪念碑!
在阳光下,碑身上那八个鎏金大字,红得象血,亮得刺眼——
【北疆英烈,永垂不朽】
而在碑座四周的黑色大理石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那是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二个名字。是这次北疆战役中,所有牺牲将士的名字。从少将旅长,到二等兵赵铁牛,一个不少,一个不差。
“他们没能回来。”
张汉卿摘下军帽,对着纪念碑深深鞠躬,久久没有起身:
“他们把命留在了冰天雪地里,换回了咱们今天的扬眉吐气!换回了子孙后代的安宁!这盛世,是他们用血肉筑成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哭声。
刚才那个晕倒的大娘,此刻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碑前,抚摸着那个刻着“赵铁牛”三个字的地方,嚎啕大哭,仿佛在抚摸着儿子的脸。
张汉卿直起腰,重新戴上军帽,目光如炬,大声吼道:
“传我的命令!从今天起,每年今日,定为‘英烈日’!此碑之下,香火永不断绝!”
“凡我阵亡将士遗属,政府奉养终身!他们的爹娘,就是我张汉卿的爹娘!他们的孩子,就是国家的孩子!所有烈士子女,讲武堂、大学堂优先录取,学费全免,公家养到十八岁!”
“我张汉卿把话撂在这儿:只要东北军还在,只要我还在,就绝不让流血的英雄,再流一滴泪!”
“万岁!少帅万岁!东北军万岁!”
这一刻,不管是当兵的,还是老百姓,所有人的心都贴在了一起。那股子精气神,象一道看不见的狼烟,直冲云宵,仿佛能把这天都捅个窟窿!
张汉卿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座巍峨的纪念碑,心中默念:
“安息吧,兄弟们。这盛世,如你们所愿。而我,会带着你们的遗志,继续走下去,直到把所有的列强都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