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这台战争与工业并行的巨型机器跑得太快了,快得连轴承都发红,快得让海峡对岸的那帮人都坐不住了。
日本,东京,三宅坂,陆军省大楼。
这里的气氛阴森得象个停尸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给这死寂的空气添了几分凄凉。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阳光挡在外面,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浓烈得有些呛人的烟草味,那是几十个烟鬼连轴转了几天的杰作。
新任关东军司令官南次郎大将,此刻正象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疯狗,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的军靴底钉了铁掌,踩在硬木地板上,发出“咔咔、咔咔”的脆响,每一步都象是踩在手下参谋们的心尖上,踩得人心慌意乱。
“八嘎!八嘎呀路!”
南次郎猛地停下脚步,那一身横肉随着他的咆哮剧烈颤斗。他抓起桌上一摞刚刚送来的加急情报,看都没细看,狠狠地摔在了参谋长板垣征四郎的那张扑克脸上。
“哗啦——”
纸片像雪花一样飞舞,落得满地都是。
“看看!你们都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南次郎指着地上的纸片,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差点溅到板垣的眼镜片上,“浑河钢铁厂高炉点火,铁水流得象河一样!萨尔图油田喷油,那是黑色的金子!北大荒粮食丰收,堆得仓库都装不下!就连那个该死的张学良,都在奉天搞起了什么‘万国博览会’,跟洋人眉来眼去!”
他几步冲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手指都在颤斗,指甲在地图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们在干什么?啊?我们在舔伤口!我们在看着这头支那猪一点点变成老虎,变成吃人的怪兽!再这么下去,别说满蒙权益,就是朝鲜都要保不住了!到时候,我们统统都要切腹向天皇谢罪!”
板垣征四郎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情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相比于暴躁如雷的南次郎,这个着名的“中国通”阴沉得象条在那须野潜伏的毒蛇,只有镜片后偶尔闪过的寒光,才暴露出他内心的毒辣。
“司令官阁下,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板垣征四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象是两条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张学良现在的势头确实很猛。他的军队换了德械,他的工厂有了德国技术,正面硬碰硬,现在的关东军残部……确实没有胜算。那是送死。”
“那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坐大?”南次郎瞪着牛眼,鼻孔里喷着粗气。
“当然不。”
板垣征四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象一把剔骨尖刀,缓缓划过奉天、抚顺、鞍山这几个红色的圆点。
“司令官,您听过支那的一句古话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张学良这台机器虽然庞大,看似坚不可摧,但毕竟是刚组装起来的,零件还没磨合好,到处都是缝隙。只要我们找准了缝,把毒液注进去……”
板垣征四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封着“绝密”火漆的文档,封皮上印着四个血红的大字——“樱花凋零”。
“这是土肥原机关长连夜制定的‘破坏计划’。既然正面打不过,那我们就给他来阴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要让他防不胜防,自乱阵脚!”
南次郎一把抢过文档,翻开看了几眼,原本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眼里的凶光越来越盛,那是赌徒看到了翻盘希望时的狂热。
“搜嘎……多管齐下?有点意思。”
“是的。”板垣征四郎阴测测地解释道,声音轻得象是在耳边吹气:
“第一,策反!这是老办法,但也最管用。张学良搞改革,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还要收回铁路,这肯定得罪了不少旧官僚、满清遗老和土匪头子。这些人现在敢怒不敢言,但只要我们给钱,给枪,给官位,甚至许诺帮他们复辟,他们就是我们的天然盟友!让他们在后方闹起来,变成张学良肚子里的蛔虫,让他痛不欲生!”
“第二,经济战!这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利用正金银行和满铁残留的商业网络,大肆收购银元,抛售奉票!制造金融恐慌!只要老百姓手里的钱变成了废纸,物价飞涨,人心就乱了。他的‘一五计划’就得停摆!没有钱,他拿什么养那几十万大军?军队发不出饷,那就是兵变的前兆!”
“第三,破坏!萨尔图的油田,浑河的钢铁厂,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软肋。派特工混进去,伪装成工人、技术员,炸掉高炉,烧掉油罐!只要哪怕成功一次,就能让他的工业倒退几年!没有了油和钢,他的坦克飞机就是一堆废铁!”
“第四……”板垣征四郎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想办法搞到他的技术!特别是那种新式飞机和坦克的图纸!如果能偷过来,帝国的军工就能实现弯道超车!用支那人的技术打支那人,这才是兵法的最高境界!”
南次郎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那模样就象是一只刚偷吃了鸡的狐狸。
“好!很好!土肥原这只老狐狸,果然有一套!这才是帝国军人该有的智慧!”
“板垣君,这事交给你全权负责!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告诉那些潜伏在满洲的‘帝国志士’,告诉那些浪人,现在是他们报效天皇的时候了!谁能炸掉一座高炉,我亲自给他请功!给他发勋章!”
南次郎猛地一挥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奉天城火光冲天、哀鸿遍野的惨状。
“我要让张汉卿知道,得罪了大日本帝国,他连觉都睡不安稳!我要让他的新东北,变成一堆废墟!变成人间地狱!”
“哈依!”板垣征四郎猛地一低头,眼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无数条肉眼看不见的毒蛇,从阴暗的角落里爬了出来。它们带着剧毒,吐着信子,悄无声息地游向了那片正在蓬勃发展的黑土地。
奉天,北市场,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地下室。
昏黄的油灯下,几个穿着长衫、眼神闪铄的男人正围坐在一起。
“听说了吗?日本人那边给价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压低声音说道,手里把玩着一块沉甸甸的“大黄鱼”(金条),“只要能在浑河钢厂弄出点动静,这玩意儿,还有一箱子!”
“干了!妈的,张小六子断咱们财路,咱们就断他的生路!”另一个瘦猴一样的男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我有亲戚在钢厂烧锅炉,我想办法把炸药运进去!”
“还有奉票的事儿,明天就开始散布谣言,就说张家把库里的银子都运到国外去了,奉票马上变废纸!让大家都去挤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