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
李宗仁站在总司令部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箫条的街景,手里那份战报已经捏得起了毛边。
汨罗江,平江……这些地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第七军、第十九军,这都是桂系的骨头,北伐时啃过汀泗桥,拼过贺胜桥,多少广西子弟的魂丢在了北边。
现在倒好,没死在直系奉系手里,倒在自己人的夹击下,在湖南的泥泞里损兵折将,一路败退。
“德公,胡师长急电,他们撤到新墙河了,十九军损失了快三成,重装备丢了不少,士气……唉。”参谋长张任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涩得象是好几天没喝水,“夏军长那边情况稍好,但也需要休整。陶军长请示,岳阳还守不守?”
“守?拿什么守?”李宗仁没回头,声音沙哑,“北边,唐孟潇那条疯狗在河北咬碎了咱们的后路,白健生现在手里那点残兵,能守住邢台就不错了,指望他南下支持?东边,顾祝同、刘峙的中央军像蝗虫一样压过来,咱们打长沙没啃动,现在成了疲兵。南边……”他顿了顿,更深的疲惫涌上来,“李任潮一去南京,杳无音信。广东陈伯南是个墙头草,没了李任潮坐镇,他肯为咱们火中取栗?”
张任民沉默。局势坏到不能再坏。原本想着先发制人,打掉湖南的钉子,震慑老蒋,结果钉子没拔掉,自己的锤子先裂了缝,还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挤在了中间。
“给胡宗铎、夏威、陶钧发电,”李宗仁转过身,眼里的血丝密布,但那股子属于“李猛子”的狠劲还没散,“新墙河、岳阳,必须给我顶住!至少十天!十天之内,丢了阵地,军法从事!告诉他们,援兵没有,道理也没有,只有一句话——广西佬,死也要死在面向敌人的方向!”
“是!”张任民心头一凛,知道德公这是要拼死一搏了。
“另外,”李宗仁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广西”两个字上,“给季宽发电报,别在南宁坐着了。桂系的根在广西,现在到了挖根救命的时候。让他把所有能拉起来的兵,所有仓库里生锈的枪,所有能搜刮到的粮食大洋,全都给我动员起来!北上!接应前线退下来的弟兄,死守湘桂边境!告诉他,广西要是丢了,咱们三个(李、白、黄)就是千古罪人,死了都没脸埋进祖坟!”
这已不是战略,是绝境下的嘶吼。李宗仁知道,退守广西是最后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广西贫瘠,养不起大军久战。一旦被锁死在省内,就是慢性死亡。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南京,黄埔路官邸。气氛与武汉截然不同。
蒋介石的心情难得晴朗。战报一份比一份好看:湘北反击得手,桂军溃退;唐生智在河北闹得风生水起,白崇禧灰头土脸;最关键的是,李济深这块烫手山芋,已经稳稳捏在了手心。
“委座,李任潮还是不肯松口,拒绝以他个人名义发表谴责李、白的通电。”陈布雷拿着刚收到的报告,有些为难。
蒋介石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头也没抬,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掉一片略显枯黄的叶子:“不肯?由不得他。他现在不是广东主席,是我南京的客人。客随主便,懂吗?”
他放下剪刀,拿起白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他不写,有人会写。以他的名义,给广东陈济棠、陈策、还有他那些老部下发电报。就说他李济深在南京,深切体会蒋公勘乱之苦心,认为李、白之举确系背叛革命,令粤省将士务必恪守防区,勿受蛊惑,一切听从中央安排。哦,再加一句,粤省绥靖事宜,暂由陈伯南负责,他李济深完全赞同。”
陈布雷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赤裸裸的伪造手令,夺权架空!“委座,这……万一李任潮激烈反对,或者消息泄露……”
“泄露?”蒋介石笑了笑,“谁会信?他是我的座上宾,他的电报从我的官邸发出,你说大家是信他,还是信我?至于反对……”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森严的警卫,“他在这里,喝什么茶,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由得了他吗?布雷,你要明白,政治有时候,比的就是谁更‘不要脸’。李任潮还要点脸面,讲究个‘信义’,所以他来了,所以他输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拟好的文档:“把这个发出去。以国民政府名义,嘉奖陈济棠‘深明大义,拱卫南疆’,正式任命他为广东编遣区主任,全权负责粤省军队整编事宜。同时,命令原第八路军各部,即日起接受陈主任指挥。”
釜底抽薪。蒋介石这一手,不仅彻底断绝了桂系获得广东援助的任何可能,更是兵不血刃地借李济深这块招牌,把广东的实权转移到了更听话的陈济棠手中,顺便将广东军队的整编大权也抓了过来。李济深从一方诸候,转眼变成了南京豪华囚笼里的政治像征,连他经营多年的广东基业,也成了蒋介石犒赏手下、瓦解对手的筹码。
“那……李任潮本人?”陈布雷问。
“先‘保护’着。”蒋介石重新拿起剪刀,对准了另一片叶子,“等两湖的事情彻底了结,广西那边也有了结果,再看他识不识趣。不识趣……”剪刀合拢,叶片飘落,“广东,以后就不需要李主席了。”
电报传到广州,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地震。
陈济棠捏着那封以“李济深”名义发来、却明显带着南京官邸烙印的电文,手心里全是汗。他旁边围着一群粤军将领,神色各异。
“伯公,这……这真是任公的意思?”有人怀疑。
“从南京发来的,落款是任公的私章密码,还能有假?”陈济棠稳住心神,他知道这是蒋介石递过来的刀子,也是登天的梯子。李济深在,他陈济棠永远是个二号人物。现在,天赐良机。
“蒋总司令的任命也到了,”他举起另一份公文,声音提高了些,“国家危难,叛军四起,我们广东军人,当以国家统一为重!既然任公也嘱托我等听从中央,稳定粤局,我陈济棠义不容辞!从今日起,各部严守防区,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尤其是北面,加强戒备,绝不允许任何叛军窜入粤境,也不允许任何物资流入广西!”
他这番话,等于公开表态支持蒋介石,并且彻底封锁了广西的南大门。粤桂联盟,在李济深被扣、陈济棠转向的瞬间,名存实亡。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武汉,飞向湖南前线,也飞向正在广西紧急动员的黄绍竑耳中。
“陈伯南!这个反骨仔!”黄绍竑在南宁的指挥部里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椅子,“任公肯定是被老蒋扣了!这电报是假的!他陈济棠趁机夺权!没了广东,我们广西就是死地!”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图上广西被湖南、广东宛如铁钳般夹住的地形,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李宗仁要他北上接应,死守边境。可现在,南边的“兄弟”不仅不帮忙,反而把门关死,还可能随时捅一刀过来。
“给德公发电报,”黄绍竑红着眼睛,“广东有变,陈济棠投蒋,后路已绝。北上接应计划恐需调整,是否……是否考虑依托本省地形,诱敌深入,在境内决战?”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外援没了,出去打是送死,不如缩回来,凭借广西的山区地形硬扛。
当李宗仁在武汉收到黄绍竑这封电报时,他正看着地图上代表中央军步步推进的蓝色箭头,以及广西南部那条已经被标注为“敌意”的省界线。他知道,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了。
武汉能守多久?十天?半个月?就算前线将士用命,挡住东面的中央军,北面唐生智收拾完河北残局,会不会南下?南面陈济棠会不会趁火打劫?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想要狠狠摔出去,最终却只是紧紧攥着,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给白健生发电,”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象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河北……能守则守,不能守,带弟兄们往西走,去陕西,或者干脆进山,保存种子。广西……我们回不去了。”
“给前线夏、胡、陶发电,新命令:放弃岳阳,逐次抵抗,向武汉收缩。我们……在武汉,跟老蒋,决一死战。”
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命令。桂系数十年基业,三巨头半生心血,很可能就要在这长江之畔,迎来惨烈的终局。但他李宗仁,宁可站着死在武汉,也绝不跪着回广西,去看父老乡亲失望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