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系的败亡快得让人眼晕,不到仨月,李、白、黄就通电下野,躲进了广西山旮旯。
这消息传到开封,冯玉祥捏着电报,在屋里转了几十个圈,心里的滋味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有兔死狐悲的凉意——李宗仁多横的人啊,说没就没了。老蒋下手是真黑。
也有点趁火打劫的侥幸——桂系倒了,空出那么大一块肥肉,湖北、湖南……西北军能不能伸手捞点?
他冯大将军可不是光看不练的主。眼瞅着桂系在武汉摇摇欲坠,他立马就把手下头号打手、河南督军韩复矩叫到了跟前。
“向方(韩复矩字),”冯玉祥拍着韩复矩的肩膀,嗓门洪亮,“李德邻不识大体,公然叛乱,破坏国家统一,咱们西北军是国家的军队,不能坐视不管!你立刻带你的队伍,进驻湖北,帮着中央勘乱!记住,动作要快,声势要大!”
韩复矩眨巴眨巴眼,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帮着勘乱,这是看桂系要完,赶着去抢地盘捡洋落呢。不过他也没二话,河南紧挨着湖北,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总司令放心!我这就出发,绝不让叛军流毒鄂省!”
韩复矩的队伍开拔了,打着“讨逆”的旗号,浩浩荡荡往南边开。可还没等他们过武胜关,南京的电报就到了冯玉祥案头,是蒋介石的亲笔。
“焕章兄大鉴:桂系叛乱,幸赖将士用命,中央指挥有方,现已基本平定,馀孽不日可清。湖北善后,中央已有妥善安排。兄爱国热忱,弟心领神会,然路途遥远,将士辛劳,就不必远涉了。盼兄坐镇中原,共维大局。弟中正。”
话说得客气,意思就一个:别来了,地盘没你的份。
冯玉祥气得鼻子都歪了,把电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蒋光头!过河拆桥!吃独食!”
生气归生气,他也没辄。老蒋刚打完胜仗,风头正劲,硬顶没好处。可这口气憋着实在难受。更让他难受的还在后头。
老蒋收拾完桂系,那眼光“唰”一下就转过来了,直勾勾盯上了他冯玉祥。
明面上的大军调动暂时没有,可暗地里的刀子,一刀比一刀狠。
最要命的一刀,卡在了西北军的钱袋子上。老蒋以“国家财政困难,需集中财力建设”为由,拖着西北军的军饷、协饷,迟迟不发。以前还能勉强维持,现在是一拖再拖,几乎断流。
西北那地方,本来就地瘠民贫,税收有限,全靠中央和各地协饷撑着。这一断,几十万大兵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养家糊口?
开封城里的西北军总司令部,天天都有下面部队催饷的电报,措辞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难听。冯玉祥焦头烂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摔东西骂娘。
“总司令,这样下去不行啊。”参谋长刘骥愁眉苦脸,“下面弟兄们怨气冲天,好些部队已经开始强征地方,跟老百姓冲突不断。再不发饷,不用老蒋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得炸营!”
冯玉祥何尝不知道?他带兵讲究“爱兵如子”,平时跟士兵同吃同住,嘘寒问暖,确实能得军心。可“爱兵如子”不能当饭吃啊!当兵的提着脑袋跟你干,图啥?不就图个吃饱穿暖,养家糊口?现在连饭都吃不上,再多的感情也抵不住饿肚皮。
他感觉到老蒋的屠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再这么耗下去,不用老蒋动手,西北军自己就得散架。
“不能坐以待毙!”冯玉祥一拳砸在桌上,红木桌面裂开一道缝,“与其饿死,不如拼死!老子反了!”
六月,冯玉祥在西安通电全国,自任“西北护国军总司令”,宣布“蒋介石独裁祸国,排除异己,克扣军饷,陷将士于饥寒”,要“率西北军民,讨伐独夫,以救国家”!
通电写得慷慨激昂,可冯玉祥自己心里也打鼓。他吸取了李宗仁战线拉得太长、首尾不能相顾的教训,一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山东、河南大部地盘,命令部队全部向陕西收缩,依托潼关天险,集中力量跟老蒋拼一场。
命令传到洛阳韩复矩的指挥部,韩复矩当时就跳了起来。
“啥?放弃河南?撤回陕西?”韩复矩眼珠子瞪得溜圆,“总司令他老人家是不是气糊涂了?河南是咱们的粮仓、钱袋子!丢了河南,几十万人缩到陕西那穷山沟里喝西北风去?打仗?拿什么打?用唾沫星子淹死老蒋?”
他手下几个师长也炸了锅:“督军,不能撤啊!弟兄们的家小、产业好多都在河南,这一撤,全完了!”“就是!陕西那地方,能养活咱们这么多人?到时候饿也得饿死!”
韩复矩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冯玉祥这命令简直是自寻死路。他本来就对冯玉祥那套“家长式”管束不满——动辄训斥,一点面子不给,上次还因为点小事罚他当众跪了半天,堂堂省主席、上将,脸都丢尽了。
再看看人家老蒋,上次秘密派人来连络,那叫一个客气,又是许诺“河南永远是你韩向方的”,又是塞钱,话说得那叫一个熨帖。
“妈了个巴子!”韩复矩把冯玉祥的电令揉烂了扔进火盆,“他不仁,别怪老子不义!给南京发报!我韩复矩拥护蒋总司令,服从中央!河南,老子不走了!”
韩复矩倒戈的消息,象一颗炸雷,把冯玉祥震得头晕眼花。他还没缓过神,又一个噩耗传来:他另一员大将,驻防南阳的石友三,也在韩复矩的牵线搭桥下,宣布“拥护中央”,掉转枪口了!
韩复矩、石友三,这可是西北军里最能打、实力最强的两股!手下都是百战老兵,加起来小十万人马!这一下子,冯玉祥还没跟老蒋正式开打,先自断了左膀右臂。
更雪上加霜的是,那些原本依附于西北军的杂牌军,像杨虎城、马鸿逵、刘镇华这些人,一看韩、石都反了,冯玉祥大势已去,也纷纷被老蒋的银弹和官帽子击中,或明或暗地表示“服从中央调度”。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冯玉祥在西安的总司令部里,一夜之间象是老了十岁。他看着地图上原本代表西北军势力范围的大片局域,迅速变色、瓦解,听着络绎不绝的坏消息,那股子北伐时纵横捭合的豪气,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
他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那滋味,比黄连还苦,比刀子割肉还疼。
“总司令,现在怎么办?”刘骥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韩、石一倒,东面门户大开,老蒋的中央军正沿着陇海线压过来。南边,湖北的中央军也可能北上。咱们……咱们被三面包围了!”
冯玉祥呆呆地坐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给太原……给阎百川发电报。就说……我冯玉祥,想去山西,跟他商量商量……共同讨蒋的事。”
他现在能想到的救命稻草,只剩下那个一向精于算计、躲在山西看热闹的阎锡山了。虽然知道阎老西未必靠得住,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而此时的太原,阎锡山正对着地图和一大堆情报,拨弄着他的小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琢磨什么。
冯玉祥这封求救电,就象一块石头,投进了他心里那潭深不见底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