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那处精致的小院,对冯玉祥来说,已成了镶金嵌玉的囚笼。院墙不高,能看到外面槐树抽出的新芽,可那扇门,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阎锡山派来“伺候”他的人倒是周到,一日三餐有荤有素,茶水点心随时供应,甚至还能弄来些报纸书籍。可这种周到,象一层柔软的棉絮,堵得冯玉祥心口发慌,透不过气。
他知道阎锡山在等,等西北军那边乱,等老蒋那边开价。自己成了砧板上待价而沽的肉,这滋味比在战场上挨枪子还难受。
更让他焦虑的是,与外界音频隔绝。西安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宋哲元、孙良诚他们能不能稳住局面?会不会被老蒋分化收买?时间拖得越久,西北军这摊子就越可能散架。
不能再等了。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送信,难如登天。阎锡山防得紧,院里院外明岗暗哨,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搜身。直接写信带出去不可能。
冯玉祥像头困兽,在屋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一切,最终,定格在每日进来打扫卫生、送饭倒茶的那个年轻勤务兵身上。
这小伙子是山西本地人,话不多,看着还算老实,关键是,他有机会离开这个小院。
这天傍晚,勤务兵又来送热水。冯玉祥没象往常那样挥挥手让他放下就走,而是示意他靠近些。
“后生,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山西哪儿?”冯玉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勤务兵有些拘谨,低着头:“回……回冯总司令话,小的叫栓柱,家在五台山底下。”
“五台山,好地方啊。”冯玉祥点点头,象是拉家常,“家里还有啥人?爹娘身子骨都硬朗?”
许是冯玉祥的态度不象其他大官那样威严,栓柱稍微放松了些,小声回答:“爹前年没了,就剩娘和一个妹妹。娘身子不太好……”
冯玉祥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两块用红纸包着的现大洋——这是他身上仅存的、没被收走的“私房钱”了。“拿着,托人捎回去,给你娘抓点药。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栓柱愣住了,不敢接。冯总司令这么大的官,竟然……竟然给他钱?
“拿着!”冯玉祥把钱塞进他手里,用力握了握,眼神恳切,“栓柱,我看你是个实诚孩子。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不知你敢不敢?”
栓柱手里攥着那两块沉甸甸、带着体温的银元,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害怕:“总……总司令您说,只要小的能办到……”
冯玉祥迅速从贴身内衣上撕下一小条白布,又咬破食指(他找不到笔,也信不过墨水),用血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小字。写罢,小心地折成指甲盖大小,又拿起桌上针线盒里的一根针线。
“孩子,你别怕。这不是害你,是救人,救很多人。”冯玉祥把血布片递给栓柱,指着自己身上那件旧军装内衬的一个不起眼的线脚处,“你出去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用针线,把这个缝在你自己的内衣里面,随便哪儿,不显眼就行。然后,想办法离开太原,往西走,去陕西,去西安!到了西安,找一个叫鹿钟麟的将军,把缝着布片的衣服交给他!记住,路上谁也别信,谁问也别提,衣服更不能离身!”
栓柱听得心惊肉跳,但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看着冯玉祥那双布满血丝却充满期盼和威严的眼睛,再看看手里的银元,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来。
“总司令,我……我试试!”栓柱重重点头,接过布片和针线,小心藏好。
第二天,栓柱象往常一样离开小院去采买些杂物。他找了个茅厕,哆嗦着把血书缝在了自己内衣的腋下位置。随后,他借口老娘病重,需要回家照看,向管事的告了假(冯玉祥给的银元,他分出一块打点了管事)。靠着这点钱和还算合理的借口,他居然顺利离开了太原城,一路不敢停歇,朝着西边拼命赶去。
西安,西北军临时总指挥部。
自冯玉祥去山西“商谈”后便音频全无,这里早已乱成一锅粥。宋哲元、孙良诚、刘郁芬等几个大佬各怀心思,有的主张立即发兵向山西要人,有的担心这是老蒋和阎锡山的圈套,有的私下里已开始与南京方面眉来眼去。
代理主持军务的鹿钟麟(冯玉祥最信任的将领之一)焦头烂额,他威望不足以服众,又得不到冯玉祥的确切指令,眼看部队人心惶惶,粮饷更是快要见底。
就在这混乱时刻,一个风尘仆仆、满身臭汗的年轻后生,历经艰险,终于摸到了指挥部,指名道姓要见鹿钟麟。
“你是何人?从哪来?”鹿钟麟警剔地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兵。
栓柱噗通一声跪下了,也顾不得许多,当着鹿钟麟和几个卫兵的面,就开始撕扯自己的内衣。鹿钟麟的卫士吓了一跳,差点就要拔枪。
只见栓柱从内衣腋下拆出一个小布片,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哭腔:“鹿将军!这是冯总司令……冯总司令用血写的!他让我一定交到您手上!他在太原,被阎锡山扣下了!出不来!”
鹿钟麟浑身一震,一把抢过那血迹已有些发褐的布片,展开。上面是冯玉祥那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是用血写的,字字刺眼:
“瑞伯(鹿钟麟字)吾弟:吾为阎百川所赚,困于太原,身不由己。此贼首鼠两端,不可与谋。陕甘根本,万不可乱。汝速速稳住军心,整饬部队,并立即设法与南京蒋公重修连络,表我部拥护中央、勘乱到底之决心!借蒋之力,向阎施压,或可迫其放我。切记,当前大敌乃阎非蒋,可虚与委蛇,以待时变。玉祥泣血。”
短短数语,道尽处境之危、算计之深。冯玉祥知道,凭现在四分五裂的西北军,硬打山西救他不可能,反而可能加速崩溃。唯一的生路,是借力打力,利用老蒋想收拾阎锡山的心思,让南京向太原施压。
鹿钟麟看完,眼框瞬间红了,猛地一拍桌子:“阎锡山!你个狗娘养的!堂堂一方诸候,竟干出绑票勒索的下作勾当!欺人太甚!”
他不再尤豫,立刻召集宋哲元、孙良诚等主要将领,出示冯玉祥的血书。众人一看,群情激愤,对阎锡山的背信弃义骂声不绝。
“鹿副司令,总司令既然有令,咱们就按总司令说的办!”宋哲元也下了决心,“跟南京连络!咱们拥护他老蒋,先办了阎老西这王八蛋!”
“对!救出总司令要紧!”
很快,一份以鹿钟麟领衔、西北军主要将领联署的紧急电报,发往南京:
“南京蒋总司令钧鉴:冯总司令玉祥为与阎锡山会商联合讨逆事,轻身赴晋,不意阎氏包藏祸心,竟将冯总司令强行扣留,形同囚禁。阎锡山此种土匪行径,实为党国所不容,亦为我西北数十万将士所切齿!我西北军全体官兵,拥护中央、服从钧座之志,天日可表!今冯总司令蒙难,阎氏跋扈,若中央决意兴师问罪,讨伐此背信弃义之贼,我西北军愿为前驱,倾力以赴,必救出冯总司令,铲除晋逆!伏乞钧裁。职鹿钟麟、宋哲元、孙良诚……叩首。”
电报到达南京时,蒋介石正在为如何处置山西这个“刺猬”而犯愁。硬打,代价大;不打,阎锡山捏着冯玉祥,始终是个隐患。一看西北军这封措辞激烈、主动请缨的电报,蒋介石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好!好!鹿瑞伯他们总算明白过来了!”蒋介石兴奋地对何应钦、杨永泰等人道,“阎百川这是自作孽!他扣住冯焕章,本想奇货可居,没想到反而把西北军逼到咱们这边来了!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杨永泰提醒:“委座,西北军此举,恐是冯玉祥授意,行借刀杀人之计,意在驱使我中央与阎锡山火并,他们好坐收渔利。”
“我知道。”蒋介石冷笑,“冯玉祥那点心思,我岂能不知?他想让我和阎锡山两败俱伤。可眼下,阎锡山扣着冯玉祥不放,明显也是要挟我。西北军愿意打头阵,这是送上门的刀!先用这把刀,砍了阎锡山一条骼膊,再回头收拾这把刀,岂不省力?”
他当即下令:“给鹿钟麟回电!嘉奖其深明大义,拥护中央。告知他们,中央决意惩办背信弃义之阎锡山,救出冯总司令。所需军饷粮秣,中央即日拨付!令其整军备战,听候中央号令!同时,命令河南各部,向晋南边境移动,做出策应态势!”
一场由囚禁引发的、更大规模的战争阴云,开始在中原大地上空急速汇聚。
西北军拿到了南京的许诺和补给,开始摩拳擦掌,将愤怒的矛头对准了山西。而太原的阎锡山,很快通过自己的情报网,嗅到了这致命的危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