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屈指一弹,三点灵光自其袖中飞出,化作三枚更为凝实的灵纹名帖,悬浮于林清昼面前。
“此三人,皆非我林氏血裔,却各怀峥嵘,久经战阵,可靠可用。”
第一枚玉简展开,现出一名青衫负剑的青年,眉如远山,目藏寒星。
“孟无晦,出自墨云郡孟氏,筑基中期。
修《巽风涛源诀》,仙基‘偃风阙’,极擅遁法与袭杀,来去如风,攻敌不备。
于秘境之中探寻踪迹、规避强敌或暴起发难,皆能出其不意。”
第二枚玉简中,则是一位赤袍女修,发若火瀑,腰悬朱红葫芦。
“晋幼鸾,出身晋氏旁支,如今虽已筑基中期,但和主脉关系平平。
修《朱曦化羽经》,仙基‘舞鸾焰’,火德通灵,可化鸾影三千。
一念起,火羽铺天,焚金熔铁,一念收,焰敛为裳,温煦如夏。
最擅群战,亦能以声音扰敌心神,乱其阵脚,为我方争得先机。”
第三枚玉简展开,一名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衣袂如帆。
“邹溟,出身弥禾郡邹氏,同样筑基中期,如今邹氏唯二的筑基大修,另一位你也见过。
修《倒海藏鲸篇》,仙基‘浩瀚海’,气机如瀚海回澜,后力无穷。
斗法之际,真元循环往复,一呼一吸皆与天地潮汐相契。
愈是久战,灵潮愈盛,层层叠加,竟无衰竭之虞。
若有他同行,纵陷重围,亦可从容周旋,待敌力竭。”
林清昼目光扫过玉简末尾几个黯淡的名字,在那两个修为标注为筑基后期的称谓上停顿片刻。
抬眼看向林正阳,带着几分探究问道:“族长,这名录末尾还记载有两位筑基后期的客卿长老————
观其修为境界应是此行最合适的人选,不知您为何未曾提及?”
林正阳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你所言,是专研符道的俞客卿,以及年岁最高的王老吧。
俞客卿虽修为精深,一手符录之术出神入化,堪称家族瑰宝。
然其一生心血尽付符纸之上,于斗法搏杀一途,实非所长。
至于王老————他年岁已高,气血衰败,看似筑基后期,实则能动用的灵力不足全盛时期七成,且久战之下难以为继。
让他老人家前去搏命,非但不如这些年轻筑基。
我林家也做不出此等苛待功臣之事,于情于理,也当让他安心颐养天年,得个善终。
“”
林正阳将选择权交还给林清昼,目光平和:“故而,此行筑基人选,还需你从方才那三人中决择。
他日秘境之中,一切调度应对,亦需由你主导。”
林清昼闻言,再次将神识沉入玉简,仔细比对孟无晦、晋幼鸾、邹溟三人的功法特性。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之色:“族长,晚辈思索再三,意属邹溟,邹客卿。”
林正阳温声一笑,指尖轻拂,三枚名帖化作青烟,悄然没入袖底,并未追问原由,只淡淡道:“既已择定,两日之内,我自会遣人知会邹溟长老,清玄、清晓亦将自族中赶来。
你且静心准备,待赤寰宗的飞舟抵达,便可一同前往江南。”
赵国虽处中原腹地,然其疆域南北仅三州之隔,东西却横跨数万里,潦阔异常。
赤寰宗位于极西之地,距江南之遥,犹胜沂州至京畿之远。
故此次行程,需先由赤寰飞舟西来接引,再折转驶向东南,共赴江南秘境。
半月时光,瞬息而过。
这日,天际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嗡鸣,似凤唳九天,穿透云层,清淅地回荡在漱玉山上空。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艘巨大的飞舟正破开云海,缓缓降临。
其形制恢宏,舟身长达近百丈,通体以某种泛着莹莹青光的灵木为主材。
关键部位则镶崁着暗金色的金属构件,闪铄着沉稳的光泽。
船楼层叠,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细节处无不极尽精巧。
整体望去,不似凡间造物,倒更象是一座移动的云中仙阙,浮空山脉。
庞大的舟体周围,缭绕着肉眼可见的浓郁灵光。
一道复杂无比的巨大阵法符文在船底若隐若现,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威压,将周遭的云气都排荡开来。
林清昼静立原地,仰望着这艘庞然大物,眸光沉静。
此等规模的大型飞舟,其内核必是以数种珍稀的紫府灵物与灵资溶铸而成,更镌刻有完整的紫府大阵守护。
其价值远超寻常紫府灵器,甚至足以媲美一些威能稍弱的灵宝,堪称一方势力的底蕴像征。
就连林家,数百年积累,倾尽财力物力,也不过仅有一艘“望舒号”而已。
林清玄在一旁感慨道:“这飞舟比族中的望舒号看上去还要气派几分————赤寰宗果然底蕴深厚。”
林清玄二人半月前便已抵达砺锋坊,与林清昼重逢自然一番叙旧。
如今清玄修为在练气三层稳固,清晓则已突破至练气四层。
以他们的年纪而言,进境已堪称迅捷。
只是与林清昼那难以复刻的境遇相比,又显得寻常不少。
那位被选中的筑基客卿邹溟,此刻正肃立在林清昼三人身前半步之处。
他身着深蓝法袍,面容严肃,气息沉凝如渊,正微微躬身,聆听着林正阳的嘱咐。
林正阳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此行便托付邹长老了,秘境之内,诸事由清昼决断,还望长老从旁多多看顾,护得他们周全。”
邹溟神态躬敬,沉声应道:“族长放心,属下必竭尽所能,定不负所托。”
此时,那巨大的赤寰飞舟已然稳稳悬停于离地数丈的空中。
舟体侧方一道光华流转的门户无声滑开,延伸下一道似清气凝聚的阶梯。
一名身着赤寰宗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修士缓步而下。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大派弟子特有的从容气度,一身修为赫然已达筑基初期。
他步履稳健,落地后目光一扫,便精准地落在林正阳身上,当即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赤寰宗内门弟子赵承,见过林族长,今奉宗门之命,前来接引林家诸位道友。
想必这几位便是此次同往霁羽秘境的公子与小姐了?”
他的目光随之看向林正阳身后的林清昼四人,语声客气,带着询问道。
林正阳颔首:“正是,此番有劳赵小友了。”
赵承闻言立刻道:“前辈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岂敢称劳。”
随即转向林清昼四人,侧身做了个清雅恭谨的请势:“诸位道友,请随我来。”
林清昼面色平静,对着赵承还了一礼。
随后领着神色间难掩好奇与些许紧张的林清玄、林清晓,以及气息沉凝、默然随行的邹溟。
缓步踏上了那清气凝聚、流光溢彩的阶梯,身影没入飞舟宏阔的门户之内。
飞舟逐渐加速,驶向远方。
舟体上方,极高远的太虚深处,两道身影默然悬立,周身道韵自然流转。
林曦和一袭白衣,依旧淡然。
其身侧,立着一位身着耀眼金袍的年轻道人,面容看上去竟比下方飞舟上引路的弟子赵承还要稚嫩几分。
唯有一双眼眸深处,沉淀着与外貌截然不符的锐利。
他自光投向远方,一方新生的福地如同初生的星辰,正悄然挂在漱玉郡外的太虚边缘,吞吐着微弱的灵光。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与不解:“林曦和,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走一步看十步、谋定而后动的人,此番怎会如此糊涂?”
他转回头,自光如金灯般灼灼,刺向林曦和:“你家既已选择顺应那位大人的布局,苦心孤诣图谋瑞炁之道,怎能转头又去借后土生瑞这等古老意向?
这岂不是平白恶了那位存在,坏了大人的长远谋划?这其中忌讳,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林曦和面色平静如水,对于凌决真人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质问,并未动气,只是淡淡道·“局势未至倾轧之时,紫府层级的意向流转,于那等关乎天地气运变迁的大势而言,不过微末涟漪,连浪花都算不上,如何能轻易撼动?
无非是恰逢其会,顺势一用罢了,凌决道友过虑了。
他话锋悄然一转,目光变得幽深:“倒是你们赤寰宗————南明大人久未归宗,杳无音信。
毂聂前辈如今一身神通牵扯颇深,总归要寻个出路,一直悬而不决,恐非长久之计。”
凌决真人闻言,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冷笑:“嗬,这时候倒一口一个你们”了?方才托我照看你家这几个晚辈时,怎不见你这般泾渭分明?”
他甩了甩袖袍,似是不愿再多做无谓争执,语气却沉了下来:“懒得与你做这口舌之争,你自家之事,自己心中有杆秤便好。
只是林曦和,莫要小觑了这些看似微末的顺势而为。
古修有言:星火之荧,可灼广厦,蚁穴之微,能溃长堤。
我辈修行,逆天争命,多少通天彻地的大谋划、大功业,最终崩毁湮灭,并非败于惊天动地的强敌之手,恰恰是起始于某个平日毫不起眼,被轻易忽略的细微之处。”
“便如上古时,那位惊才绝艳的璇玑真人,欲布笼罩三十三州的周天星斗大阵,借此成道,气魄何等恢弘?
最终功亏一篑,大阵反噬,自身道陨,基业成灰,只因毫厘之失,谬以千里,终至满盘皆输。”
凌决真人深深看了林曦和一眼:“你好自为之。”
话音一落,其身形已如金虹骤散,化作点点流萤般的璀灿光粒,融入太虚,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馀林曦和一人,白衣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凝滞。
他默然良久,深邃的目光穿透无尽虚空,落在那艘正驶向遥远江南的赤寰飞舟上,渐行渐远,最终化为视野尽头一个微不可察的黑影。
他的眼神,却在这一片寂聊中,变得愈发沉静,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