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小时后,周家军那令人肝胆俱裂的150毫米榴弹炮齐射终于暂告一段落,只剩下零星冷炮偶尔划过天空,留下悠长的回音。炮火覆盖过的日军前沿阵地,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疮痍之地,新鲜的弹坑冒着缕缕青烟,焦黑的泥土中混杂着未燃尽的木料和扭曲的金属,刺鼻的硝烟与淡淡的血腥味在潮湿的江风中久久不散。
就在这片狼藉之中,那十名惊魂未定的西洋人被日军连推带搡,带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预备阵地。这里散落着一些刻意摆放的木箱和沙包,甚至还有几面破损的太阳旗被重新插在显眼处,试图营造出一种“仍在坚守”的假象。
一名戴着眼镜、看起来有几分文气的日军中尉走上前。他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混合着安抚与命令意味的笑容,指了指地上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露出一些罐头、香烟,甚至还有几瓶清酒——都是缴获或库存的物资,此刻成了道具。
“诸位先生、女士,” 中尉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语说道,语气刻意放得平缓,“刚才的炮火,想必让大家受惊了。这只是敌人无谓的骚扰。为了让大家更‘真切’地了解帝国皇军以及表达我们对国际友人的‘善意’,现在,需要诸位配合完成一个小小的‘慰问’仪式。”
他顿了顿,观察着洋人们恐惧又困惑的眼神,继续说道:“看到这些慰问品了吗?请你们拿起它们,像真正的朋友和慰问团那样,走到那边战壕里的士兵中间,将这些东西分发给他们。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微笑,点头,把东西递过去。我们的摄影师会记录下这‘友好’的一刻。” 他特意强调了“友好”和“慰问团”这两个词。
“做完这些,” 中尉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哄,“我以帝国军官的荣誉保证,你们就可以立刻离开这里,回到租界,回到你们安全舒适的家中。这场不幸的误会,就让它过去。”
“真真的吗?” 那名法国商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颤抖着问,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光芒。其他几人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中尉的脸,仿佛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欺骗的痕迹。
中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抓紧时间。敌人的炮火间歇不会太长。”
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一切疑虑。十名洋人几乎是扑向了那些慰问品箱子,手忙脚乱地抱起罐头、香烟和酒瓶,仿佛抱着通往自由的通行证。他们强迫自己扯动面部肌肉,挤出僵硬而夸张的笑容,排成一列,在几名日军士兵“陪同”和摄影师镜头的跟随下,走向不远处那条满是泥泞和疲惫士兵的战壕。
战壕里的日军士兵早已得到暗示,他们木然地或坐或站,看着这群衣着狼狈、笑容怪异的西洋人走近。洋人们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将手中的“慰问品”一一递出,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接到东西的日本兵大多面无表情,少数人下意识地接过,眼神中却是一片空洞或嘲讽。整个场面充斥着一种诡异至极的做作和压抑。
摄影师从不同角度捕捉着画面:洋人“亲切”的笑容,日本兵“接受慰问”,背景是战壕和残破的工事——一幅精心设计的“国际友人慰问帝国军人”的虚假图景正在生成。
就在最后几件慰问品即将发完,洋人们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为看到“任务完成”在即而稍稍松弛的刹那——
天空,毫无征兆地变了调。
一种截然不同于之前重型榴弹炮沉闷呼啸的尖锐声响,由远及近,迅速放大!那声音尖锐、密集、连绵不绝,仿佛成千上万只巨大的金属口琴在云层之上被疯狂吹响,又像是死神的镰刀在高速摩擦空气!
“咻——咻咻咻咻——!!!”
这声音对于经历过周家军火箭炮覆盖的日军老兵而言,无异于地狱的丧钟!
“八嘎呀路!!!全体隐蔽!找最深最坚固的掩体!快!!!” 刚才还试图维持秩序的一名鬼子大佐军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劈裂,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慰问仪式”和“西洋友人”,连滚爬爬地扑向最近的一个防炮洞。
其他鬼子也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刚才的木然和伪装顷刻间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他们扔下刚刚到手的慰问品,嚎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冲向战壕深处、防炮洞、甚至直接趴在弹坑底部,恨不得将身体钻进地缝里。
那十名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抱着仅剩的慰问品,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刚才还接受他们“慰问”的士兵此刻像受惊的野兽般疯狂逃窜,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存在。天空中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尖啸声让他们头皮发麻,心脏狂跳,却一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他们怎么了?” 美国记者喉咙干涩。
“天哪那是什么声音?”法国商人抬头望天,只看到被硝烟染灰的天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终于,那名比较机警的英国神父看懂了鬼子们脸上那纯粹的、面对灭顶之灾的恐惧。他丢掉手里的东西,嘶声喊道:“跑!快跑!离开这里!是炮击!更可怕的炮击!”
然而,为时已晚。
没有日军士兵回头拉他们一把,也没有人指示他们该往哪里躲。在压倒性的死亡威胁前,这些“国际友人”和“重要道具”被无情地遗弃在了开阔地。
下一秒,天空仿佛被撕裂了!
无数道拖着炽热尾焰的轨迹如同天神震怒时投下的火焰之矛,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天际,然后以毁灭一切的姿态,朝着这片江岸阵地倾泻而下!
那不是几发、几十发炮弹,那是上百、甚至上千发火箭弹组成的、真正意义上的钢铁风暴!是覆盖,是洗礼,是抹除!
“不——!!!” 十名洋人绝望的尖叫被瞬间淹没。
轰隆隆隆隆——!!!!
前所未有的、连绵成一片几乎无法分辨的超级巨响猛然爆发!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颤抖、崩塌、燃烧!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爆炸火团在地面上成片成片地炸开,迅速连成一片翻腾的火海与烟墙!冲击波像实质的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撕裂一切不够坚固的物体。
那十名刚刚还在为“回家”而强颜欢笑、分发礼品的西洋人,连同他们周围数十米内的一切——散落的慰问品、残破的工事、没来得及逃远的日军士兵——在第一个齐射覆盖下来的瞬间,就被这绝对毁灭的力量彻底吞噬、气化、撕成肉眼无法辨认的粉末!连一丝残骸、一声最后的哀鸣都未曾留下,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浓烟与尘土如厚重的帷幔般笼罩着日军阵地。在这片被反复犁翻、如同地狱入口的焦土边缘,一处经过精心伪装、仅留狭窄观察孔的混凝土掩体内,冰冷的机械正在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掩体内部光线昏暗,弥漫着机油和湿土的气息。一台加装了长焦镜头和防震支架的德国产电影摄影机,黑洞洞的镜头透过观察孔,紧紧锁定着外面那片刚刚经历火箭弹洗礼的死亡区域。操作摄影机的是一名技术军曹,他脸色苍白,手指却稳如磐石,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旋钮,调整焦距,确保画面清晰地捕捉到那散落一地的“慰问品”残骸、焦黑的弹坑、以及那十名西洋人曾经站立、如今已空无一物只余灼烧痕迹的位置。
“重点拍那些‘礼物’碎片,还有地面对,要能看出人体不,是‘受害者’曾经存在的痕迹。” 旁边,一名少佐参谋压低声音,用几乎耳语的音量指挥着,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仿佛在指挥一场普通的军事侦察。“胶卷要连贯,从他们分发东西,到火箭弹来袭前的惊慌,再到爆炸后的景象特别是爆炸火光闪现的那几帧,一定要清晰!”
“嗨依!” 技术军曹低声应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仅仅是因为闷热,更因为这记录内容的恐怖与阴险。他知道,这些影像将会被剪辑、配上精心撰写的解说,成为投向国际舆论的一颗毒气弹。
掩体外,炮击并未真正停止。中国军队似乎改变了策略,重炮与火箭炮交替进行间歇性的覆盖射击,每一次齐射都如同重锤砸下,让整个江岸阵地持续处在剧烈的震颤和毁灭的边缘。刚刚侥幸躲过第一波火箭弹覆盖的日军士兵,此刻蜷缩在更深、更坚固的掩体或防炮洞内,听着头顶不断传来的爆炸轰鸣和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脸上写满了绝望与麻木。
一处相对坚固的地下指挥部里,负责这段防线指挥的联队长脸色铁青,拳头狠狠砸在摊开的地图上,震得茶杯乱跳。“八嘎呀路!支那人的炮弹难道用不完吗?!照这样轰下去,工事全垮了,士兵的士气也要垮了!” 他怒吼着,对参谋们提出的任何战术调整建议都感到烦躁不已。至于那十名西洋人的死活?在他此刻的思维里,那不过是上级安排的、令人费解且添乱的小插曲,或许有些“可惜”,但比起整条防线及麾下数千士兵的存续,根本无足轻重,甚至未能在他盛怒的脑海中多停留一秒。他们成了彻底的数字,是这场残酷消耗战中微不足道的注脚,甚至不如一门被炸毁的火炮让他心痛。
南京,周家军司令部。与前线地狱般的景象相比,这里的气氛凝重而有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核心。墙壁上的巨大地图清晰地标示着各条战线的推进情况,电话铃声和电报机的嗒嗒声构成了背景音。司令周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微锁,逐页审阅着厚厚一摞前线战报。上海方向的稳步推进、零星抵抗、物资消耗、敌情变化每一份报告都在他脑中迅速整合,勾勒出黄浦江对岸那场最终战役的立体图景。
就在他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敌可能利用水道进行小股渗透的报告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参谋长周虎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肃然,手中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
!“司令,210师师长发来紧急密电,标注‘绝密,限司令亲阅’。” 周虎的声音不高,却让周正从战报中抬起了头。
210师?宣城方向?周正心中微微一凛。他接过电文,迅速扫过上面的字句。起初是惯常的格式和报告,但当“拦截两人”、“王二虎、李军”、“211团李墨”、“旧勋章”、“富金山的弟兄在期待团聚”这些关键词逐一跳入眼帘时,他翻阅电文的手指蓦然顿住了。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产生了褶皱。喧嚣的司令部、墙上的地图、手中的电文一切似乎都迅速褪色、拉远。周正的思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回了数年之前,拽回了那个名为富金山的、浸透了鲜血与硝烟的山头。
那时,他刚刚来到这个战火纷飞的世界,系统还刚刚绑定。他接手的是一个伤亡惨重、士气低落、装备简陋的营,而面对的,却是武装到牙齿、气焰嚣张的日军甲种师团。没有后来的坦克飞机,没有充足的后勤,有的只是一腔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愤慨和一群衣衫褴褛却眼神执拗的士兵。李墨,当时是他的副官,王二虎是他手下最能打也最耿直的排长,李军则是后来补充进来的学生兵,枪都端不稳
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暴雨如注的战壕,身边士兵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日军飞机俯冲时刺耳的尖啸和爆炸掀起的泥土;弹药将尽时,李墨带着人发起决死反冲锋时嘶哑的吼叫。
那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阻击战,更是一场于绝境中淬炼信任与忠诚的血火考验。他们最终被迫撤出了阵地,但正是那场战斗,让他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也让“周正”这个名字,开始在一群士兵心中,与生存和希望画上了等号。
“富金山的弟兄” 周正低声重复着电文上的这句话,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纸张,仿佛能触碰到当年战壕里湿冷的泥土和士兵们滚烫的鲜血。这句话,是只有真正从那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用的、饱含复杂情感的暗语。它意味着最原始的信任,意味着对那段共同经历的铭记,也意味着在如今这错综复杂的时局下,一份沉甸甸的、来自旧部的托付与选择。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回忆与情绪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清明。
“那两个人,” 周正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熟悉他的周虎却能察觉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在什么位置?情况如何?”
参谋长周虎立刻回答道:“根据210师的汇报,是在他们前沿警戒部队的例行巡查中拦截下来的。两人自称是211团李墨团长派来的信使,携带一枚旧式军徽作为信物,并坚持有绝密口信必须当面呈报给您。目前人被扣在210师三营的临时看管处,身份正在核实,但210师长认为此事关系重大,且信物和暗语确有蹊跷,不敢怠慢,故第一时间加密上报。”
“目前两人在210师严密看管之下,因身份敏感且未经核实,是以隔离状态看管,除基本饮食保障外,未与外界接触。”参谋长周虎补充道,语气严谨。
“带他们来南京,我要见他们。”周正没有犹豫,沉声下令,话语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仅仅这几个字,已然向周虎表明,王二虎与李军所言非虚,并且与他渊源不浅。
“是!司令!我即刻向210师传达命令,安排绝对可靠的护卫与交通,以最快速度将人安全送达!”周虎肃然敬礼,他深知能让司令如此直接下令召见,此二人及其背后所传递的信息,定然至关重要。他不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去,办公室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繁忙声响。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周正一人。他身体向后,缓缓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天花板,投向某个遥远而炽烈的时空。突如其来的这个名字和暗号,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蒋委员长”周正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仿佛在为他翻腾的思绪打着节拍,“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想对我周正用兵了么?想敲打我,试探我,或者干脆趁我与日军决战之时,在我背后插上一刀?”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峭的弧度,那是一种洞悉人心与局势的了然,也带着几分被背弃的寒意。然而,这寒意随即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冲淡——那是荒谬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讽刺的“感激”?
“可你怎么偏偏派了李墨来?”周正几乎是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富金山战壕里一起在鬼子飞机的扫射下趴过同一个弹坑,撤退时他把最后半壶水分给伤员,自己舔着树叶上的露水这样的兄弟,你觉得我们之间,枪口真的抬得起来?子弹真的打得出去?”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血色弥漫的黄昏。记忆中的画面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浓重的硝烟味。部队奉命断后转移,伤亡惨重,建制已乱。是他,命令当时的副官李墨,带着还能走动的伤员和一部分人先行撤离,去往后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他,则带着系统最初召唤出来的、为数不多但绝对忠诚的一批骨干,转身扑向了日军追兵来袭的方向,用一场惨烈到极致的阻击战,赢得了宝贵的撤离时间。那一别之后,战局变幻,通讯断绝,各自转战,再未相见。
谁能想到,数月后风云际会,李墨成了蒋系部队中的团长。更没想到的是,再次得到彼此确切消息,竟是在这样敏感而危险的时刻——李墨的部队,正奉蒋委员长之命,剑指他的侧翼要地宣城。
“哈哈哈” 一声低笑突兀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打破了沉默。这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充满了命运的戏谑、重逢的慨叹,以及一种冰冷的嘲讽。“蒋委员长啊蒋委员长,”周正摇了摇头,仿佛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对手低语,“我是不是还该感谢你?感谢你阴差阳错,给了我一个与昔日生死弟兄重逢的机会?感谢你,用这种方式,将昔日的兄弟送到了我手里?”
他止住笑声,脸色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现在不是沉湎于回忆或感慨的时候。李墨冒险派人穿越战线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叙旧。“富金山的弟兄在期待团聚”——这暗语背后,是警示,是表态,很可能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乎数千将士性命与未来道路的选择。
周正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脑中纷杂的思绪甩开。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专注。当务之急,是见到王二虎和李军,亲耳听到李墨的讯息,掌握宣城方向最真实的情况。
他的手指翻动桌上厚厚的电报夹,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份份战报、情报、汇总从他眼前掠过:上海战线的稳步推进与渡江准备,各地物资调配情况,国际舆论动向摘要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大脑高速处理着信息。
忽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凝驻在一份来自北方战区的综合汇报上。报告的标题简洁而醒目:“徐州态势及敌我最新情况分析”。
第二个焦点——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