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虎比起李军要显得沉稳一些,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同样压低声音回道:“别瞎想!司令他现在是管着几十万大军、事情肯定多得不得了。但既然他让人把咱们从宣城接来,还安顿在这里,就说明他重视这件事。咱们是来送信的,也是来见老营长的,耐心等着就是了,别给司令添麻烦。”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通往内部办公区的房门。
就在两人心绪起伏、有一句没一句地低声交谈以缓解紧张时,司令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参谋长周虎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周正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上海前线渡江工程进度的紧急报告,闻声抬起头。
“司令,” 周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您要见的人,王二虎和李军,已经安全抵达,现在会客室等候。”
周正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了笔。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瞬间被勾起的、属于血火富金山的沉重记忆,是对旧部穿越烽火前来报信的感慨,也是对当前微妙时局更深一层的思虑。这短暂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
“走吧,” 周正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一边整理了一下本来就很平整的军装下摆,一边说道,“去见见这两个从富金山下来的老兄弟。看看李墨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消息。”
周正与参谋长周虎一前一后,沿着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向会客室走去。走廊两侧悬挂着作战地图和简单的训令,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同于前线炮火的、属于指挥中枢的肃穆节奏。短短的路程,周正脑中却已闪过无数富金山的片段——暴雨,硝烟,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推开门的那一刻,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在室内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栅。
两个身着破旧衣服、与室内整洁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几乎是弹簧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尽管岁月和战火在脸上刻下了风霜,尽管衣着迥异,但周正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那两张刻着熟悉轮廓的面孔——王二虎,还是那样方脸阔口,只是眉宇间多了深纹;李军,眼神里的机灵劲儿没变,身板却结实了许多。
“司令好!”
“司司令好!”
两人挺直腰板,努力想做出标准的军礼,但声音出口时却不受控制地哽咽了,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和积压已久的激动,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晓税s 耕欣醉哙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李军的嘴唇微微颤抖,王二虎则用力抿着嘴,但鼻翼的翕动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周正脚步略顿,随即大步走进室内,目光温和而锐利地扫过两人。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老长官的亲近责备,但更多的是理解:“二虎,李军!都是枪林弹雨里滚过几回的老兵了,怎么还跟新兵蛋子似的,见了面就要掉金豆子?” 他走到两人面前,伸出双手,分别用力拍了拍他们结实却略显单薄的肩膀,那力道沉稳而充满肯定,“把腰杆挺直了!咱们从富金山下来的人,流血不流泪,天塌下来也得笑着扛!这副样子,让外面的小年轻们看了,岂不笑话?”
这熟悉的语气,这有力的拍打,瞬间击穿了王二虎和李军最后的心防。王二虎猛地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眶,但那湿意却更重了。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司令我们,我们不是哭,是是高兴!真想您啊!自从富金山那一别,兄弟们活下来的兄弟,没一天不想着您带着咱们突围时的样子!都盼着能再跟着您打鬼子!”
李军也使劲点头,补充道:“是啊,司令!后来听说您一路带着部队打了那么多胜仗,光复南京,我们都替您高兴,也也觉得自己没跟错人!就是就是见不着面,心里憋得慌!”
周正听着这质朴却滚烫的话语,眼神也柔和了些许。他示意两人重新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距离很近,打破了上下级的隔阂。“当时情况紧急,你们连队伤亡大,需要后撤休整补充。我带着还能动的弟兄们断后,也是不得已。战局瞬息万变,后来各自转战,音讯难通,这一别就是几百个日夜。” 他简短解释着,语气平静,但寥寥数语间,却勾起了那段生死与共、被迫分离的沉重记忆。
三人又聊了几句当年的琐事,某个爱说笑话却牺牲了的战友,某次绝处逢生的经历,气氛在怀旧中渐渐松弛。但周正知道,他们冒险前来,绝非只为叙旧。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为专注,声音也压低了些:“李墨他现在是211团的团长了?” 虽是问句,却带着了然。
王二虎和李军立刻坐正了身体,神情重新变得严肃。李军用力点头:“回司令,是的!李团长一直带着我们,打了不少硬仗。他他常常跟我们提起您,说在富金山,是您教他真正的仗该怎么打,人该怎么带。”
王二虎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急切而愤懑:“司令,您不知道!上头上头那些大人物,不知打的什么算盘,竟然命令我们团开拔,朝宣城方向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我们来来碰碰周家军!让我们团当这个出头鸟,当先锋!” 他拳头攥紧,骨节发白,“这他娘的不是让兄弟打兄弟吗?弟兄们私下里都炸锅了,没一个人愿意!”
周正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洞悉一切的、略带嘲讽的笑意。他轻轻哼了一声:“果然如此。委员长这是既想敲打我,又怕动静太大收不了场,所以才派了你们团来。既是试探,也是个姿态。他大概觉得,李墨或许会碍于命令,或者心存犹豫?” 他摇了摇头,语气转为斩钉截铁的温暖,“既然你们团长派你们来了,既然弟兄们都是这个心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我周正的周家军,大门永远向着真心打鬼子、枪口对外的弟兄们敞开!你们211团,全体过来,我欢迎!从今往后,就是咱们周家军的兄弟部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咱们的枪口,永远一致对外,绝不对着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