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墙角发出稀疏的鸣叫。但在那间紧闭的厢房内,另一种轻微却坚定的声音正在响起。
“滴滴答——滴滴滴滴答——”
跟随周振华前来的报务员小王,一个面容清秀却手指异常稳定的年轻人,正头戴耳机,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一部小巧但功率强劲的便携式电台。幽蓝的电火花在指尖跳跃,微弱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脸庞。周振华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就着一盏蒙着黑布的手电筒光亮,在一张简略的地图上勾画着。
片刻,小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压低声音对周振华道:“营长,接通了!210师师部电台回应了我们的呼叫,密码验证通过!”
“好!” 周振华精神一振,凑到电台旁,对着送话器,用预先约定好的暗语和简明扼要的军事术语开始口述:当前详细位置及周边态势如下……” 他将李墨提供的信息,包括211团各营连具体驻地、主要防御方向、相邻其他的部队番号及大致距离、团部与各营有线通讯线路、以及李墨判断的可能安全转移路径等,一五一十地发送了出去。
末了,他特别强调:“重复,此区域为潜在友军,回家心意已决。请求家里人在相关区域行动时,务必严格识别,避免误伤。另,请指示下一步联络时间及接应准备情况。”
信息发送完毕,小王轻轻敲击电键,发出结束信号。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电台接收器里传来微弱的、规律的背景电流嘶嘶声。周振华和小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知道,这条跨越敌我势力交错地带的电波,承载着211团三千多名官兵的前途与命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口令声,更衬托出屋内的寂静。他们在等待,等待江北那坚定而可靠的回应,等待那道决定性的指令,将这场隐秘的“回家”行动,推向实质性的阶段。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时间在沉寂中仿佛被拉长、凝滞。周营长周振华在狭小的厢房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粗糙的泥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但那紧绷的背部线条和不时扫向电台的焦灼目光,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约定的回应时间已经过去,耳机里除了单调的电流底噪,再无其他。
“小王,” 周振华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会不会……是有什么干扰或者侦测设备?我们的信号被截获或者屏蔽了?” 身处敌方,任何意外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暴露。
通信兵小王从电台前抬起头,年轻的脸庞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镇定。他轻轻摇头,语气肯定:“营长,您放心。我们用的这套跳频加密规程和备用波长,是最新搞出来的,洋鬼子那边都未必有,这边更不可能实时破解或精准干扰。而且我用了最低功率脉冲式发射,时间极短,被捕捉定位的概率很小。现在没回音,可能是210师那边正在研判,或者…………电台暂时挪了位置,值班报务员换岗,都有可能。”
周振华听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强迫自己重新坐下。他信任小王的专业能力,更信任周家军技术部门的水平。此刻,耐心是唯一的武器。他再次就着蒙布手电的光,仔细审视那张简陋的地图,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的接应方案和意外应对。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几分钟。
“滴——答!”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信号音,如同天籁般从耳机中传出!小王身体瞬间坐直,手指如飞般在电键上敲击出确认接收的回应,随即抓过铅笔和便签纸,全神贯注地开始记录、翻译。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周振华的心弦上。
周振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小王笔尖的移动,看着那些代表不同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逐渐转化为连贯的语句。当小王落下最后一笔,将翻译完整的电文双手递过来时,周振华立刻接过,凑到灯下细看。
电文内容简洁而明确:“210师知悉。计划如下:令‘’即刻起秘密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你们人员装备保持静默机动准备。我部将于明日凌晨二时整,在你方东北方向区域发起‘例行火力侦察与袭扰’,枪炮声会持续约一小时,火力将刻意避开211团主要驻地方向,并伴有照明弹指示。你部需在此时间段内,完成最后集结与路线确认。凌晨三时整,我部在预设接应点将‘主动后撤’,打开宽度约五百米的安全通道,并升起三颗绿色信号弹为号。211团见信号后,立即以‘反突击追击溃敌’之战术姿态,全团成战斗队形,沿指定路线快速通过通道,直奔我核心阵地。我部将提供全程侧翼警戒及断后掩护。切记,动作需迅猛果断,形似实战追击,避免迟疑。接头暗语不变。210师前指,即日。”
周振华逐字逐句读完,大脑迅速消化着每一个细节。时间确实非常紧迫,从准备到行动只有不到一天。但这种涉及数千人的大规模“阵前起义”,本就是与时间赛跑,拖延越久,变数越大,风险越高。210师的这个计划,充分利用了夜间和“火力侦察”的掩护,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转移伪装成战场上的临时战术行动,堪称大胆而巧妙。
“走,去见李团长!” 周振华不再犹豫,将电文小心折好收起,示意小王立即关闭电台、拆卸天线做好转移准备,自己则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院落的阴影中。